梁主任和自家媳妇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说,“四千。”


    顾开华差点咳出来,“四千?”


    “你说多少!?”梁嫂立马道,“这地方可是火车站边上。”林美言没接这句话,她又看了一眼屋里,“梁主任,你这房子是老房子了。”


    “老房子结实。”


    “梁柱有虫眼,屋顶漏过水,墙也得重新补。”林美言一样样说,“我买下来以后,不能直接开店,至少要从里到外修一遍。”


    梁主任脸上有些挂不住,“修一修也花不了多少钱。”


    “那你们为什么不修好了再卖?”


    这话一出,梁主任不说话了,林美言继续道,“再说这边靠着火车站,白天晚上都吵,真住家不方便,周围也没学校,你们不也是为了孩子读书才搬吗?”


    梁嫂脸色变了下,“那你说多少?”


    “一千五。”


    “不可能!”梁主任立刻摇头,“这么好的位置,一千五你想都别想。”林美言也不急,“那你们说个实价。”梁嫂伸出手,“最少两千五。”


    “太高了。”林美言转身看了看那口井,“我买下来还要修,水电要改,灶房要重砌,屋顶也要翻,梁主任,你们要的是现钱,我要的是能开店的房子。”


    梁主任扶了扶眼镜,“两千三。”


    “一千八。”


    “两千二。”


    “一千九。”梁嫂急了,“哪有你这样砍价的?”顾开华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平日里买菜砍两分钱都要和人磨半天,可林美言站在那儿,声音不高,也不急,三两句话就把价格压了下来。


    梁主任也有些犹豫,老太太这时终于开口,“卖吧。”屋里顿时静了静,梁嫂回头,“妈。”


    老太太没看她,只是看着屋子,“卖吧,孩子读书要紧。”


    梁主任咬了咬牙,“两千。”


    “低于两千,我们就不卖了。”林美言想了想,“两千可以。”顾开华心头一跳,两千块,这可不是二十块,可林美言就这样轻飘飘的定了。


    她出来得急,身上自然没有带这么多钱,她去看沈秘书,沈秘书秒懂,立马去了附近信用社跑了一趟,又打了两个电话,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包。


    “林知青,钱先垫上。”林美言看了他一眼,“这钱是你的?”


    沈秘书神色不变,“老板的钱。”他顿了下,“不过老板的钱和我的钱,对您来说应该都一样。”


    林美言被他这话弄得耳根发热,“不一样,回去我会和他说。”沈秘书立刻笑,“那也行。”


    梁主任那边怕林美言反悔,跑得比谁都快,转头出门找了街道的人过来做见证,又写了买卖协议,双方签字按了手印。


    两千块钱点清楚后,梁嫂脸上的笑就遮不住了。


    “林老板爽快。”


    梁主任也连连点头,“那这房子就是你们的了。”林美言把协议收好,“好。”屋子就这样定下来了,两千块买了一处火车站边上的老破屋。


    顾开华还有些回不过神,他摸了摸门框,又看了看林美言手里的协议,半天憋出一句,“美言,咱们真买了啊?”


    “买了。”


    “这也太快了。”林美言看着那间正房,“遇到合适的,就不能慢。”梁主任和梁嫂把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催着老太太走,“妈,快点吧,晚了车就没了。”


    老太太没动,她从门口走到院子里,摸了摸那口井,又摸了摸灶房的门,最后,她走到林美言面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老太太的手很粗,掌心全是老茧,摸上去有些硌人,“同志。”她声音发哑,“这房子我住了四十多年。”


    林美言垂眸,她有些不敢去看老人的眼睛,轻声说,“我知道。”


    “这不只是房子。”老太太回头看了眼院子,“我是在这儿嫁人的,也是在这儿生的孩子,和我男人在这里住了一辈子。”


    梁嫂在外头喊,“妈,你还说这些做什么?人家林老板还忙着呢。”


    老太太没理她,她只是握着林美言的手,握得很紧,“你以后做生意,也好,住人,也好,别糟践它。”


    “这屋子老了,可它不坏。”


    林美言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却一直在看这间屋子,林美言忽然想到了林记,当年林记关门的时候,她也见过这样的眼神,她低声道,“您放心。”


    “我会好好待它。”老太太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点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门楣。梁主任已经不耐烦了,“妈,走了。”


    小男孩也喊,“奶奶,快点,公交车要跑了。”老太太这才慢慢往外走,她走得很慢,一步一回头,出了院门后,又停住看了很久。


    顾开华平日里嘴碎,这会儿也没说话,等梁家人走远后,他才叹了一声,“这老太太心里不好受。”


    林美言嗯了一声,沈秘书把协议装进牛皮纸袋里,“这种事情不少见。”


    林美言看他,沈秘书想了想,还是说得轻了些,“江海地产做拆迁的时候也遇到过,有些老房子,老人住了一辈子,儿女想换楼房,想换学区,想换钱。”


    “老人不愿意,也拦不住。”林美言听完这话,她轻轻叹口气,目送着老人离开的背影,她喃喃道,“希望他们能好好待她。”


    沈秘书没接话,这话不好接,有些人卖的是房子,有些人卖的是老人最后能做主的东西,东西没了人说话的分量也就轻了。


    因为老人的价值没了,自然也就不必重视了。


    这话太难听,沈秘书自然不会说给林美言听,他只是围着屋里屋外走了一圈,转移了话题,“林知青,这房子若是真要开店得修。”


    “嗯。”


    “门脸要换,墙要刷,屋顶要查,灶房也要重砌。”沈秘书走到梁柱旁边,伸手敲了下,“这个也得让人看看。”顾开华凑过去,“这柱子不能用?”


    “我不懂木工,不过瞧着不太稳。”沈秘书说,“最好让装修科的人来看一眼。”林美言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沈秘书又说,“其实最省事的办法,是推倒重建。”顾开华立马摇头,“那得花多少钱?”


    “要看怎么建。”


    “如果只建一层,前面做门面,后头做灶房和库房,不算太复杂。”沈秘书道,“江海地产有现成施工队,材料和人都好调,一周左右能起个大概。”


    林美言没立刻答应,她看着这屋子,心里有些犹豫。


    一边是老太太刚才说的别糟践,一边是她要做生意,必须考虑安全,她不能为了舍不得一处旧屋,就让客人坐在会漏雨,会掉灰的房子里吃饭。


    “我回去想想。”


    “行。”沈秘书没催,“我明天先让装修科的人过来看。”


    “麻烦你了。”沈秘书一听这话,立马笑了,“林知青,这话您别和我说。”


    “您要是谢,就谢老板。”林美言把牛皮纸袋抱在怀里,没接这句话,顾开华却在旁边乐,“江海这人,真是好用啊。”


    沈秘书心想,可不是嘛,他是老板的老黄牛,老板是林知青的老黄牛。


    主打一个他们都有属于自己的主人。


    几人回到林记时,天已经黑透了,顾开华一下车就嚷嚷,“秋菊,美言买房子了!”叶秋菊正在前厅收钱,差点把算盘珠子拨飞,“什么?”


    “买房子!”顾开华把门口帘子一掀,“火车站边上的房子,两千块买下来了!”


    叶秋菊顾不得旁人,快步出来,“美言,真的?”林美言把协议给她看,“真的。”叶秋菊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接过来仔仔细细看。


    她认字不算多,可两千元整和林美言的名字,她还是看得清的。


    叶秋菊半天没说话,顾开华还在旁边兴奋,“那位置真好,火车站出来一拐就到,前头能摆桌子,后头还能做饭。”


    叶秋菊瞪他,“你闭嘴。”顾开华摸了摸鼻子,林美言道,“舅妈,我知道这事大,所以回来和你们商量后头怎么做。”


    叶秋菊把协议还给她,“都买了,还商量什么?”


    “商量怎么修。”


    “很破?”


    “破。”顾开华接话,“不是一般破。”叶秋菊没好气,“那你还让美言买?”


    “位置好啊。”


    “位置好能当屋顶用?”


    “那倒不能。”眼看两人又要拌嘴,林美言忍不住笑了下,“我先去楼上等江海回来,等他回来,我问问他的意见。”


    叶秋菊这次没反对,她也知道装修盖房子这种事,于江海比他们懂。晚上于江海回来时,林美言正坐在二楼桌边看协议。


    翘翘趴在旁边画画,画了一半就睡着了,铅笔还握在手里。于江海进门后,先把翘翘手里的铅笔拿走,又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林美言看着他的动作,等他走回来,才把协议递过去,“我今天买了一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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