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秘书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衣服还是那套整齐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只是他这会儿走路比平时还快,“林知青。”


    林美言从后厨出来,“沈秘书,你怎么来了?”


    “给您送东西。”


    沈秘书把牛皮纸袋递过去,“火车站附近的铺面资料我都整理好了,一共有三处,这是草拟出来的租赁合同和屋主资料,具体哪一家合适,还得您亲自去现场看看。”


    林美言一愣,“这么快?”她昨晚才和于江海提了一句。


    沈秘书笑得格外自然,“老板特意交代的事,自然要快些。”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老板说了,这件事排在前头。”


    林美言手指按在牛皮纸袋上没说话,沈秘书瞧着她低头的样子,又瞧见她高领毛衣上方露出来的一点红痕,顿时把目光收了回来。


    他什么都没看见,林美言也察觉到了,她下意识抬手摸了下脖子,指尖刚碰上去,脸上就热了。


    沈秘书立刻低头翻资料,“林知青,三处位置距离火车站都不算远,不过各有利弊,我建议您最好今天就去看一趟。”


    顾开华一听,立马把抹布往桌上一搭,“我也去。”叶秋菊从后厨出来,“你去什么去?晚上的盒饭谁送?”


    “我就是送盒饭过去,顺道跟着看看。”顾开华说得理直气壮,“火车站那边我昨天也去过,我熟。”


    叶秋菊白他,“去了一趟就熟了?”


    “那总比没去过熟。”


    林美言把资料收好,“舅妈,我去一趟,中餐这一波你看着,小燕和桂芬都在,忙不过来就先把卤味少切一点。”


    叶秋菊点头,“行,你去吧。”她说着,又压低声音,“别太累。”


    林美言嗯了一声,她先去后厨把晚上送工地的保温桶检查了一遍,土豆烧鸡,炒白菜,还有一大桶米饭。


    顾开华负责搬,沈秘书带来的车在前头,顾开华开面包车在后头。


    火车站那边这几天一直在改造,路不太好走,车子开过去的时候,轮胎压过泥坑,溅了一车身泥点,顾开华心疼得直嘀咕,“这车才洗没两天。”


    林美言闻言失笑了一下,“舅舅,车子就是要用的。”


    是这个理,但是顾开华接受不了自家车子弄得这么脏。


    林美言也不在理他,转头去了沈秘书的车子,坐在副驾驶上翻资料,第一处铺面在火车站东侧,从出站口出来后,往东要走十来分钟,路口不算偏,旁边有供销社和一家修鞋摊。


    沈秘书把车停在路边,“这边租金便宜,一个月一百块就是,地方也还算宽敞,前面能摆三张桌子。”


    林美言下车看了看,屋子确实还行,两间门面连在一起,墙上贴着旧报纸,灶台也能改,但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丈量了下从车站出来到这边的距离,她摇头,“离得远了。”


    沈秘书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顾开华问,“十分钟也远?”


    “对火车站的客人来说,十分钟太远了。”林美言看着从站口方向走出来的人,“他们拎着包,赶路,饿了就想在眼前吃一口,真愿意走十分钟的人,可能就直接回家吃饭了。”


    顾开华一想也是,这才放弃。


    沈秘书在前面带路,去了第二个铺面,这个铺面位置不错,过一条马路就到,人流更大。


    可马路上车来车往,旁边还有两家小吃摊,摊主一听他们也是来看铺面的,脸色就不大好。


    “这地方倒是热闹。”


    顾开华看了一圈,“就是有点挤。”


    何止是挤,门面夹在两家摊子中间,左边卖包子,右边卖茶叶蛋,后头还堆着煤球。


    林美言刚站了一会儿,就有人从身边挤过去,差点撞到她,沈秘书立刻往前挡了一下。


    林美言退开两步,“这里不行。”沈秘书看她,“因为挤?”


    “挤是一方面。”她指了指门口,“这边客人多,可停不住人,桌子摆不开,后厨也小,真做起来一到饭点里面外面全乱了。”


    顾开华挠头,“也是,咱们卖得快,但也得有人坐着吃啊。”


    “嗯。”林美言把资料递回去,“还有一家呢?”


    沈秘书看了她一眼,“最后一家位置最好。”


    “那怎么放最后?”


    “因为房子最破。”这话倒是实在,最后一处就在火车站出来后右转不远,走路也就五十米左右,可能还不到。


    那边有一排低矮的老房子,青砖墙,灰瓦顶,两间屋子连在一起,又单独圈出一个小院子,院门半歪着,门口有棵老槐树,树根把地砖都顶起来了。


    墙皮掉得厉害,窗框也旧,可林美言站在门口,第一眼就看中了。


    这里太好了!


    出站的人只要往右一转,就能看到这排房子。前面有一块空地,能摆桌子,也能排队。后头还有院子,可以做灶房洗菜,堆煤放保温桶。


    不和别家门面挤在一起,也不用和左右摊贩抢门口,还能少了不少商业竞争。


    顾开华也瞧出来了,他围着房子转了一圈,“这地方好啊。”


    林美言去看沈秘书,沈秘书提前拿到了钥匙,便拿着生锈的钥匙去开门,片刻后,林美言推门进去,屋里一股陈旧木头味。


    正房有两间,左边还有一间小偏屋,后面是个不大的院子,院里有水井,也有一间搭出来的旧灶房,只是屋顶有几处漏雨痕迹,墙角发黑,梁柱上也能看出虫蛀的洞。


    顾开华伸手敲了敲墙,“这墙还行吧?”墙灰扑簌簌往下落,顾开华赶紧把手收回来,“当我没问。”


    沈秘书也跟着进来,“林知青,这家位置是最好,但是屋况最差,若是只租,屋主那边不一定愿意大修。”


    林美言看向他,“不一定愿意租?”


    沈秘书顿了下,“这房子有些特殊,现在住这边的是一户姓梁的人家,梁主任在铁路口那边上班,他们家小孩今年要读书,想换到铁路小学附近去。”


    “所以?”


    “他们更想卖。”林美言眼睛动了下,追问道,“卖?”


    “对。”沈秘书翻开资料,“本来我想着您是要租铺面,就没把这家放在前头。”


    林美言没立刻说话。她从正房走到院子,又从院子走回门口,这房子破是真的破,可位置也是真的好。


    距离车站出站口和进站口最近,同样的,还是独门独户的院子,不必和旁边的同行斗鸡眼。


    这个位置她十分满意,如果租房东随时可以涨房租,也可能看见她生意好了反悔。她最怕的就是辛辛苦苦把店做起来,结果铺面不是自己的。


    可是如果买下来,林美言的心脏砰砰砰跳了起来,迅速有了决断,“沈秘书,你能帮我把屋主约过来吗?”


    沈秘书愣了下,“您想买?”


    “嗯。”林美言看着那扇旧木门,“如果价格合适,我想买下来。”


    顾开华吓了一跳,“美言,买房子不是小事。”


    “我知道。”


    “这地方这么破。”


    “破可以修。”林美言说,“位置错过了,可不一定再有。”顾开华被这话压住了。


    沈秘书也没再劝,他出去打了个电话,约莫半个小时后,一对中年夫妻带着一个小男孩过来了,后头还跟着一个老太太。


    男人戴着眼镜,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瞧着有些体面,应该就是梁主任,女人挎着包,进门先把屋子看了一圈,像是怕林美言弄坏了什么。


    那个小男孩七八岁,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蹦蹦跳跳的,只有后头的老太太没说话。


    她头发花白,身上穿着旧棉袄,进门后就站在门槛边,手扶着门框,眼睛一直落在院里的老槐树上。


    梁主任先开口,“你们要看房子?”沈秘书介绍,“这位是司门口林记的林老板,她想看看你们这处房子。”


    梁主任听到林记,眼睛亮了下,“就是报纸上登过的那个林记?”林美言点头,“是。”


    梁主任的态度比刚才热络了些,“这房子位置没得说,火车站出来一拐就到,你们要是做生意,绝对合适。”


    梁嫂也说,“这地方要不是为了孩子读书,我们还舍不得卖呢。”


    林美言看了眼门框边的老太太,舍不得的,应该不是他们。林美言嗯了一声,“这位置是不错,但是这房子太破了,瞧着怕是建国前修的房子吧?”


    还真被她说准了,梁主任尴尬地搓搓手,“确实,我妈四五年结婚的,这房子四八年修的,算下来也有三四十年了。”


    林美言,“确实,我进来的时候,老是担心屋顶塌下来。”接着,她话锋一转,“我原本计划是租房子的,但是我听沈秘书说,梁主任你想卖房子,而不是租房子?”


    梁主任点头,“对,这房子我是打算卖的,不打算租。”


    “卖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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