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母愣了下,“你来?”
她还以为于清雅会如同自家大儿子一样,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嗯。”于清雅说,“我哥想办法找人救了爸的命,我来照顾。”
“权当还了你们对我们的养育之恩。”
于母听到这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喊,“清雅,清雅。”
于清雅不想和她共情,她只是想过自己的良心关,她直接拎着包离开,“我回去收拾东西。”
她转头就走,于母老泪纵横,“怎么就成了这样呢?”
明明他们家有着整个家属院最为优秀的女儿,到了最后却成了这样。
*
另外一边,于江海开车一路疾驰归家,大年初一的街上比平时空,昨晚放过鞭炮的红纸铺了一地,车轮碾过去发出细碎的响。
于江海一夜没睡,眼底都是红的,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不过手背上的青筋一直没有松下去。
直到车子拐进司门口横街,林记的门头出现在眼前,玻璃窗擦得干干净净,门口还贴着红对联,昨晚没扫完的鞭炮纸被风吹到墙角。
透过车窗,于江海一眼就看到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翘翘坐在林记门槛边上,脖子上围着林美言的围巾,整个人被裹得像个红团子。
她正盯着巷口,看到车子的那一刻,翘翘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蹭地站起来,小板凳被她带倒在地上,她也顾不上扶,撒腿就往车边跑,“爸爸!”
于江海一脚刹车刚停稳车子,翘翘已经冲到了他面前,“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冲着车窗一个劲的叽叽喳喳,像是一只百灵鸟。
于江海的满面冷肃随着翘翘的出现瞬间消失,他推门下车,弯腰把她接住,翘翘借力扒了上去,两条胳膊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喜欢的不行,“爸爸,你回来了!”
“嗯。”
“爸爸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于江海低头碰了下她的额头。
“爸爸你怎么才回来呀?我等你好久好久。”翘翘一边说,一边往他怀里蹭,“我还以为你不要我和妈妈了。”
于江海抱着她的手猛地收紧,他神色也跟着紧绷了几分,“怎么会这么说?”
“我怕你被大坏蛋抓走呀。”翘翘的声音透着几分理所应当,“大坏蛋要是不让你要我和妈妈怎么办?”
于江海低头看她,像是承诺,“不会。”
“妈妈也这样说。”翘翘轻轻地嗯了一声,“让我相信爸爸。”
“爸爸一定会回家的。”
于江海深沉的眉眼都跟着松散了几分,他说不出来一个字,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能得到一份如此干净纯粹的爱。
要晓得这一夜,他在医院里听到的,都是怨哭责怪以及谩骂。可现在怀里的孩子抱着他,说的是想他,是等他,是怕他不回来。
没有半句怪他,只有一腔不遮不掩的欢喜。
于江海的一颗空落落的心,在此刻被塞满了一半去,他低垂着眉眼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红包,红纸边角被压皱了,递给翘翘,“爸爸也很想你。”
翘翘低头看着那个厚厚的红包,眼睛又亮了,“这是给我的呀?”
“嗯。”
“比舅爷爷给的还厚!”
于江海被她逗得笑了一下,冷厉的眉眼都跟着温和了几分,“爸爸给翘翘的必须是最好的。”
这是他的承诺。
翘翘立马把红包揣进怀里,又重新抱住他,“爸爸最好了。”
“翘翘最喜欢爸爸!”
林记屋内,最开始听到翘翘喊爸爸的时候,林美言就跑了出来,她身上穿着昨晚的毛衣,外面披了一件棉袄,头发扎了一半,披了一半,温柔又动人。
于江海看过去时,她也在看他,于江海的眼里全是红血丝,眼下青黑明显,明显是一宿没睡,他好像更消瘦了几分,棱角分明,不过锋芒也更盛了几分。
林美言顿了下,轻盈地朝着他走了过来,她没有问于父怎么样,也没有问医院里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于江海的手很凉,林美言把他的手放进自己掌心里,攥了一会,“走。”
于江海低头,“去哪?”
“回家。”她说得很自然。
回家——
于江海喉结动了动,目光晦涩的要命,他低低地嗯了一声,翘翘还赖在他怀里不肯下来。
林美言也没催,只牵着于江海另一只手带他进了林记。
顾开华原本还在厨房那边探头探脑,见于江海进门,立马喊,“江海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累了一晚上吧。”说这话的是叶秋菊,她关切地看了一眼,瞧着于江海神色青黑,这才说道,“先上楼睡一觉。”
于江海微微顿了下,他说不出来现在心里的感觉,明明他们不是自己最亲的人,除了翘翘之外,也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但是他们却能看到他的辛苦劳累,舟车劳顿。
唯独,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却看不到。
于江海沉默许久,他绷紧了下颚,这才点了点头,“谢谢舅舅舅妈。”不是客气,而是透着几分真心。
“谢什么啊?”顾开华摆手,“都是一家人不兴说这种见外的话。”
于江海嗯了一声,林美言带他上二楼,翘翘一路跟着上去,到了房门口还不肯走,“爸爸,我陪你睡觉。”
林美言弯腰,“爸爸一夜没睡,让他安静睡会儿。”
“我不吵。”
“你在,他舍不得睡。”翘翘眨眨眼,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那我在楼下等。”她又扒着门框探头,“爸爸,你睡醒要喊我。”
于江海脱下大衣,“好。”翘翘这才一步三回头地下楼,房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下来。
于江海站在床边,像是还有些没缓过来,眉头微皱,神色冷冽中透着几分痛苦,林美言替他解开围巾,“先休息一会。”
于江海任由她把围巾取走,又任由她把外套挂在椅背上,直到躺到床上,闻到被褥里熟悉的淡香味,他绷了一夜的肩膀才一点点落下去。
因为这个味道和林美言身上的味道一样,仿佛只要闻到就能缓解不适。。
林美言坐在床边,瞧着他神色,突然问了一句,“头疼?”
“还好。”
“还好就是疼。”林美言伸手,把他的头扶到自己腿上,于江海睁眼看她,他生了一双极为好看的瑞凤眼,眼尾上扬,瞳孔漆黑,如同一个幽深的漩涡一样,带着几分压迫力。
但凡是换一个人在这里,被于江海这样看着,怕是要生出几分害怕。唯独,站在这里的是林美言,她不怕他。
“闭上眼。”林美言说完,还伸手覆在他的眼皮上,“我给你按按。”
于江海顺从地照做,就好像是一头凶猛的老虎在归巢后,卸下了所有的防御。林美言的手指按在他太阳穴上,轻轻地来回按着,带着几分力度。
屋外有顾开华说话的声音,有叶秋菊骂他嗓门大的声音,还有翘翘小声跟顾小月炫耀红包的声音,那些声音隔着门传上来,模模糊糊的。
于江海的神色也慢慢放松了下来,眉头也打开了几分,他闭着眼睛喊,“言言。”
“嗯?”
“他救回来了。”
没有名字,林美言却知道他说的是谁,她手上的动作没停,“嗯。”
“首都的大夫到了,手术做完了,命暂时保住了。”
“那就好。”
“我没有等他醒。”
林美言低头看他,于江海眼睛闭着,睫毛下方有很重的青影,“我就回来了。”
——他迫切地想见见她!
“我知道。”
“翘翘在等你。”
“嗯,她从早上八点做到了下午,一直等到你回家。”
于江海没再说话,林美言替他按着头,动作慢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呼吸渐渐沉了。林美言低头看他,这个人平日里总是冷硬的,好像什么都难不倒他,什么都压不垮他。
可现在睡着了,眉心还是紧的,林美言伸手,指腹从他眉间碰过去,又落到他的鼻梁眼尾,最后停在他下巴那一点胡茬上。
“于江海。”她喊得很低,床上的人没醒,只往她腿边靠了靠。
林美言坐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把他的头慢慢放回枕头上,又替他掖好被子。
她关门下楼,顾开华和叶秋菊就在楼梯口等着,两个人一看见她下来,立马围过来。
“怎么样了?”
“人救回来了。”林美言压低声音,“江海睡了。”顾开华先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啧了一声,“祸害遗千年。”
叶秋菊瞪他,“大过年的,你嘴里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顾开华不服气,“我说错了?得亏江海是个好人,但凡他心狠点,这次他爸真过去了,谁能挑出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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