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还在呢。”叶秋菊拿手肘撞他,顾开华立马呸呸两声,“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翘翘从柜台后面探头,“我没听见。”


    顾开华乐了,“你还挺会护着舅爷爷。”


    “我耳朵刚才放假了。”翘翘捂着耳朵振振有词。


    一屋子人都被她逗笑,林美言也笑了笑,只是笑完又往楼上看了一眼,“让他睡吧,别上去吵。”


    顾开华他们都跟着着点头,


    于江海这一觉睡得很沉,从大年初一下午睡下去,睡到大年初二,等他醒来时候,周围一片昏黄,他看到了墙上的钟指着四点多。


    他转头看向床边,林美言坐在窗边织毛衣,膝上搭着一团灰色毛线。翘翘趴在床边的小桌上写字,铅笔握得认真,写一会儿就偷偷看他一眼。


    于江海脑子里有点空,外面的雪光落在林美言白腻的脸上,柔和又宁静。


    对,就是平静安逸,温馨幸福,这让于江海甚至怀疑,这一刻是不是在做梦,梦醒了就如同透明的泡泡一样一戳就破。


    还是翘翘先发现他醒了,她一边写作业,一边偷瞄,当和于江海对视上时,她眼睛一亮,声音清脆,“爸爸醒了!”


    林美言手里的针一停,立马放下毛衣抬头看了过来,“醒了?”还带着几分迟疑。


    于江海声音涩然,“言言?”许是睡了太久没说话,连带着他的嗓音也跟着低哑了几分。


    “嗯?”林美言信步走了过来坐在窗边,摸了摸他的额头,“睡糊涂了?”


    于江海抓住她的手,如同抓住了浮木一样,低声问,“我睡了多久?”


    “快一天。”林美言坐到床边,“饿不饿?楼下炖了鸡汤,我给你下碗鸡汤粉丝?”


    “饿。”


    “那你先起来洗漱。”林美言看向翘翘,“你看着爸爸。”翘翘立马坐直,“保证完成任务。”


    林美言下楼后,于江海撑着手坐起来,翘翘凑过去,“爸爸,你要喝水吗?要穿鞋吗?要不要我给你拿毛巾?”


    于江海莫名地想笑,“你妈妈让你看着我,不是让你伺候我。”


    “可是爸爸看起来很需要照顾。”


    “我看起来怎么了?”


    翘翘歪头认真思考了好一会才说,“像小狗被雨淋了。”


    于江海,“……”


    他沉默了下,“这话别让你妈妈听见。”翘翘捂住嘴,“我不说。”


    等林美言端着鸡汤粉丝上来时,于江海已经洗漱完,头发也用湿毛巾压过,只是脸上仍有疲色。


    林美言把小桌子搬到床边,鸡汤是她一早就炖上的,老瓦罐放在煤炉子上,足足煨了一天一夜,汤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鸡肉炖得烂,筷子一夹就散。


    粉丝还在汤里滚过,吸足了鸡汤,透明里透着一点黄,上面撒了一撮葱花,热气一冒,香味铺满了半间屋子。


    翘翘原本还在写作业,闻到味道,铅笔都停了,她咽了咽口水,林美言装作没看见,“写你的字,这和你没有关系。”


    翘翘低头写了一横,又偷偷看鸡汤粉丝,林美言叹气,“翘翘,你中午是自己选择不吃饭的。”


    “也答应了我,下午不吃零食。”


    翘翘瞬间蔫了下来,于江海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粉丝吹了吹,翘翘的小眼神跟着筷子走。


    于江海把那筷子粉丝递到她嘴边,“张嘴。”


    翘翘立马张嘴,嗦了一口,眼睛都眯起来,“好香!”


    林美言无奈,“于江海,过年期间零食多,翘翘光吃零食不吃饭,你别喂她啊,给她长长记性。”


    “不能把孩子饿着了。”向来对自己严格的于江海,在翘翘面前却是另类的双标。


    见妈妈不高兴,翘翘伸出小拇指比划,“妈妈,我就尝一口。”


    于江海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再尝一口。”


    翘翘很有原则地说,“那我就再尝一口。”


    这一口以后,她又尝了第三口,最后父女俩一人拿一双筷子,挤在小桌边嗦粉丝。


    林美言站在旁边看着,想骂人,又没忍住笑,“你们两个真是……”


    于江海抬头,“你也吃?”林美言摇头,“我下去再吃。”翘翘立马把碗往她那边推,“妈妈吃一口。”


    林美言看着那碗被父女俩吃得七七八八的粉丝,“算了,你们吃吧。”


    于江海却夹了一块鸡肉,送到她嘴边,林美言看他一眼,翘翘捂着嘴偷笑,林美言到底还是低头吃了,鸡肉炖得软烂,入口全是汤汁的鲜味。


    她忍不住道,“这一只鸡炖入味了,但凡是提早开盖,都达不到这个效果。”


    “嗯,味道确实好。”眼瞧着她们不吃了,于江海把剩下的全部包圆,当放下筷子的一刻,他突然朝着林美言说,“言言。”


    “嗯?”


    “你说我是不是做梦?”


    这话一落,林美言一怔,她什么都没说,便上前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于江海。”


    “你看看我,你看看翘翘,我们都在。”


    她知道于江海被于家人搞了心态,以至于那么冷硬的他,都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对呀,爸爸,你看我是你的翘翘呀。”翘翘手脚并用,吧唧一口亲在他的脸上,多了几分油腻腻的口水。


    对于于江海这种有洁癖的人来说,这是绝对无法接受的,可是这个人又是翘翘。


    是他除了妻子之外最亲近的人,于江海微微顿了下,在嫌弃和爱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正当他们一家三口黏糊糊的时候,楼下传来顾开华的声音,“美言,清雅来了。”


    林美言瞬间松开了手,“我下去看看。”


    “等你收拾完了再下来。”


    于江海嗯了一声,林美言下来的时候,于清雅站在楼下,脸色比昨天还差。


    她眼下乌青,头发扎得歪歪斜斜,身上的棉袄还是昨天那件,整个人像是被医院的药水味泡了一夜,皱巴巴的感觉。


    “嫂子。”


    林美言一看她这样,没问医院的事,而是问,“吃饭了吗?”


    于清雅摇头。


    “进来。”


    “我就是来拿两件衣服……”


    “先吃饭。”林美言语气不重,却不容她拒绝,于清雅鼻尖一酸,跟着她进屋,林美言去了厨房,就着炖好的鸡汤,很快又下了一碗鸡汤粉丝。


    这次碗里多放了鸡肉,还卧了一个荷包蛋。于清雅坐在小桌前拿着筷子,低头吃了两口,眼泪就啪嗒掉进碗里。


    翘翘刚下来就看到这一幕,她被吓了一跳,“姑姑,粉丝烫哭了吗?”


    于清雅破涕为笑,“不是。”翘翘把自己的小手帕递过去,“擦擦。”于清雅接过来,胡乱擦了擦脸,“谢谢翘翘。”


    于江海也跟着从楼梯下走了下来,他换了一件浅灰色大衣,少了几分冷厉,多了几分淡然儒雅,一到桌子边,他便问,“医院那边怎么样?”


    于清雅咽下粉丝,“爸还在重症监护室,没有完全醒,医生说这两天最要紧,妈在医院守着。”


    “护工呢?”


    “请了。”于清雅捧着碗,“我熬不住了,请了个护工帮忙。”


    于江海嗯了一声,于清雅低头搅着碗里的粉丝,她喃喃道,“哥,我有时候很想不管他们。”


    林美言坐在旁边,没有打断她。


    “可是一想到他们把我养这么大,现在爸躺在那里,妈也像丢了魂一样,我要真撒手不管,我心里也过不去。”


    她抬头看于江海,“我是不是很没出息?”于江海看她,“不是。”于清雅眼睛红了,“可是我也不想回到以前那样。”


    “不用回去。”


    于江海声音很平,“尽心就够了。”


    于清雅怔住。


    “他们养过你,你愿意照顾他们生病,这是你的心。”于江海看着她,“但你的日子,不用再交回他们手里。”


    于清雅捧着碗,半天没说话,最后她低头,“嗯。”


    那碗鸡汤粉丝吃到最后,汤都喝干净了,于清雅下楼的时候,站在柜台边犹豫了一下,“嫂子,能不能再给我装一份鸡汤?”


    林美言看她,于清雅有些不好意思,“我给我妈带一份。”怕林美言为难,她顿时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不愿意那就算了。”


    “可以,不过价格翻倍。”林记只做生意,不讲感情,更别说对于家人了,那就更没感情可讲了。


    “可以可以。”于清雅忙说,“翻倍也是应该的。”


    林美言嗯了一声,转头进了厨房,她装了一保温桶的鸡汤,算不上好,中规中矩。


    于清雅拿钱,林美言也没客气,“下次买饭还来我这里。”


    “林记打开门做生意,不会拒绝任何一个来买饭的人。”于清雅愣了一下,立马掏钱,“谢谢嫂子。”


    翘翘看到这一幕,忍不住道,“妈妈,你可真厉害。”换做是她,她肯定没有妈妈的这个胸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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