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江海夹着烟的手顿了顿,他看向窗外,天已经亮了,大年初一的江城,街上应该很热闹。
翘翘要拜年,要拿红包,林美言大概会哄她,也会等他,他把烟收回烟盒,声音温和了几分,“等手术结束,我回去一趟。”
于清雅点头,“嫂子和翘翘肯定等你。”
*
林记一大早就热闹起来,翘翘醒来的时候,还有几分茫然,她下意识地去问林美言,“妈妈,爸爸回来了吗?”
林美言摇头,“还没有。”
她也在等。
翘翘有些失望,“那我下去看看。”
“等等,先把新衣服穿上。”
楼下,顾开华喝了酒,醒来时头疼得直哼哼,被叶秋菊骂了两句,还是从家里跑到了林记来煮饺子,一边煮一边碎碎念,“大年初一,不吃饺子怎么行?”
叶秋菊发现自家这个男人虽然没有大出息,但是真靠着他的时候,绝对是能靠得住的。
等锅里面的饺子煮得差不多了,顾开华站在楼梯口,冲着楼上喊,“翘翘,下来吃饺子拜年。”
翘翘穿着红棉袄,白色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乖乖的从楼上下来站在堂屋中间,“舅爷爷,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顾开华乐得合不拢嘴,“发财发财,我们翘翘也发财。”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纸包递过去,翘翘接过来,甜甜地说,“谢谢舅爷爷。”
叶秋菊也给了一个,“拿着,别让你舅爷爷骗走了。”顾开华立马喊,“我啥时候骗过孩子的钱?”
翘翘很认真地想了想,“舅爷爷上次说,帮我保管一毛钱。”顾开华噎住,“那不是给你买麻花了吗?”
“可是麻花是妈妈买的。”
一屋子人都笑,林美言也笑,只是她时不时会看一眼门口,想看看于江海回来了没有?
翘翘也在看,她一边偷看一边拜年,等拜完年后她收了一圈红包。
今年林记赚钱了,大人们给孩子的红包也比往年的大。
翘翘拆开红包看,一边看一边哇哇叫,“好多,今年好多红包。”
顾小月给她扎了新头绳,还笑话她,“分我一点?”
“不行。”翘翘把红包往怀里一塞,“这是我的,小月姐姐,你也有自己的!”
顾小河哈哈笑,笑话了顾小月以后,这才给了她两颗水果糖,“看小河哥哥就不骗你压岁钱。”
翘翘喜滋滋地嗯了一声,旁边的吴小燕瞧着这一幕,她也红着脸递了个小红包,“没多少钱,就是图个吉利。”
翘翘照样郑重收下,“小燕姐姐也发财。”
等热闹过了,她搬了小板凳坐到门口,手里抱着那几个红包,小脸朝着巷口。
叶秋菊端着汤圆出来,“翘翘,吃饺子。”
“我等爸爸。”
“先吃,爸爸回来再吃一碗。”翘翘摇头,“爸爸说新年快乐的时候,要给红包的。”
顾开华听得一乐,“你这是等爸爸,还是等红包?”
翘翘抱紧怀里的红包,“都等。”顾开华笑得不行,“这孩子,随我,实诚。”
叶秋菊一筷子敲在他碗边,“少往自己脸上贴金。”翘翘从早上坐到中午。
中间林美言把她抱回来吃了半碗饺子,又给她塞了半块藕夹,她吃完又跑回门口。
太阳从巷子那头慢慢挪到林记门口,地上的鞭炮纸被风吹得打转,翘翘的小板凳也跟着往外挪了两寸。
林美言出来看她,“冷不冷?”
“不冷。”
林美言摸了摸她的手,冰凉,她把自己的围巾取下来,围在翘翘脖子上,翘翘仰头,“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林美言看向巷口,第一次这般念叨一个人,她喃喃道,“快了。”
“妈妈怎么知道?”
林美言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脸,“因为我们都在等他回家。”
*
江城人民医院,下午一点半,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距离早上进手术室足足过了五个小时。
这五个小时里,于江海和于母一直在煎熬,直到手术室的灯熄灭。
于母差点没站稳,于清雅扶住她,于母慌乱地问,“这是好了,还是没好?”
她不想等手术室的大门打开,给她的却是收拾后事的消息。
没有人能够回答她,好在手术室内有人出来了,赵教授穿着一身手术服,摘下口罩,脸上都是疲色。
“赵教授。”于江海立刻上前问,“怎么样?”
赵教授看着他,“幸不辱命。”
于母一下子哭出声,于清雅也捂住嘴,明主任跟在后面,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白大褂后背都湿了。
“命保住了。”他看向于江海,“后面要住重症监护,能不能完全恢复,还要看这几天,不过最危险这一关,算是过了。”
于江海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往下松了点,他伸出手,“谢谢。”
赵教授和他握了一下,“先谢你自己吧,来得再晚一点人就没了。”
于江海没说话,他看向了手术室,护士把于父推出来时,他人还昏着,头上包着纱布,脸色灰白,嘴里插着管子。
瞧着脆弱又可怜。
于母扑过去,被护士拦住,“家属不能靠太近,先送重症监护。”
于母跟着推床走了几步,哭得站不稳,于清雅扶着她,往后拽了几分,走廊里那些医生护士都看着这一幕。
“这真是钱能买命啊。”有人小声说道。
另一个护士摇头,“不止是钱还有人脉,今天但凡是换个人就悬了。”
“可不是,首都那几位,平时请都请不到。”
“于院长也是命好,有这么个儿子。”
“钱能通神啊。”
明主任听见了却没训人,他跟着病床进了重症监护室外,等护士安置好,才弯腰靠近于父耳边。
于父麻药还没完全过,人半昏半醒,明主任低声说,“于院长你这条命,是你儿子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于父眼皮动了动,明主任又说,“首都专家,是他连夜请来的。”
“请你务必珍惜你儿子,还有我们现场每一个医生的付出,请你务必要有求生的意识。”
“请你务必活下来!”
于父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动了一下,很小没人看见。
外面,等于父彻底安置好,于母才想起来找于江海,可走廊里已经没有他。
于清雅问护士,“我哥呢?”
李护士说,“于总刚走。”
“走了?”
“嗯。”李护士看了一眼楼梯口,“他说病人这边有情况打电话给他。”
于母愣在原地,她以为于江海至少会等于父醒,再不济来安慰安慰她也行,但是没有。
于江海没有。
就如同他来一样,没有惊动任何人,他走的时候,也没有惊动任何人。
于母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受,她感觉自己的心好像空了一块一样,“清雅,你哥是不是彻底不在乎我们了?”
“如果我哥真不在乎你们。”于清雅的声音有些冷,“那他也不必大半夜的从林记赶过来了,也不必整夜不睡觉去花钱出力,协调首都的医生过来了。”
“妈,你可以不懂,但是你不能说这种没良心的话。”
“今天但凡不是我哥,我爸就死了。”
于母喃喃道,“我就只是说说而已。”她顿了下,“他不在医院,他去哪里了?”
“回家。”于清雅说,“他回属于他自己的家了。”
第65章
这话一落,于母瞬间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她喃喃道,“难道于家就不是他的家吗?”
明明她,清雅,江海,还有老于他们四个人才是一家人啊。可是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江海恨了他们,逢年过节从不归家,那时尚且还有清雅陪着他们,后来——后来清雅也不理他们了。
也不回家了。
于清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母亲的话,“妈,哥结婚了成家了,他自然有另外一个家。”
“更何况,他原本在家挺好的,不是你们生生的把他给赶走的吗?”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间。
于母低头垂泪,于清雅觉得她的母亲可怜又可悲,“妈,当年爸这般对待我们的时候,你要是能劝住他,或者站在我们这边”
“如今,这个家不管是我还是哥,我们都会回来的。”
“但是你没有,你从来没有一次真正的站在我们这边。”
“这才造成了今天这个局面。”
于母喃喃道,“我做不了主。”
“我做不了主啊。”
但凡是她能做主,老于和孩子们之间也不会闹到今天这个局面。
“算了。”于清雅自己觉得没意思起来,“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
“你在这里照看着爸,我回去拿换洗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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