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美言和于江海听没听懂,沈秘书不知道,但是他是听懂了。他低着头努力把自己当成死人,没听见没听见,他是一棵树,什么都没听见。
岳大夫走了以后,沈秘书也打算溜,谁知道于江海喊住他,“沈秘书。”
沈秘书立马停下脚步,他回头恭恭敬敬,“老板。”
于江海,“你送言言回林记拿点东西送过来。”他来之前没想到做个结扎手术还要住院,这边什么都没有。
沈秘书自然没有不答应的,他立马点头说是。林美言回去后,自然是被一阵询问,应付完家里人。
她瞧着林记生意还不错,便冲着沈秘书说,“沈秘书,你先把东西送过去,我把这几个客人的菜炒了以后,晚点再去。”
叶秋菊和顾开华虽然也会开店做生意,但卖的大多数都是凉菜卤菜凉面这些,真要是到了炒菜,反而拿手的还是林美言。
沈秘书一听顿时有些犹豫,“林知青,我若是单独回去我老板怕是不高兴,不如这样,我在旁边等着您?”
本就是五点多,正是饭点。
林美言想了想,“也可以,刚好我也把于江海的那一份病号饭给做了。”
自家开饭店,还让于江海吃什么食堂?
林美言一连着炒了六七个菜,身上还带着烟火味,她用最快的速度冲了一个澡,这才把林记交给了叶秋菊和顾开华。
她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于江海靠在床头处理工作,听到动静看了过来,林美言笑了笑,把饭菜提过去,“林记有点事耽误了。”
“饿不饿?”
于江海点头,林美言拿了粥出来,就是纯粹的白粥,但是加了两个咸鸭蛋,很是清淡。
于江海看到饭菜就皱眉,他不喜欢清淡的。
林美言倒是丝毫不怵,“岳大夫说,刚做手术要吃清淡的饮食,等明天出院了,我给你做好吃的。”
这一次,于江海倒是没说什么,林美言喂他,他就安安静静吃饭,一口粥一口咸鸭蛋,吃得干干净净。
林美言习惯性来了一句,“真棒。”
这是把于江海当做翘翘来对待了,她这话一落,两人都跟着安静了一瞬间。
四目相对。
林美言收拾了碗筷,“早些休息吧。”
于江海捉着她的手不松开,“你陪我睡。”
林美言看着那一米二的病床,她头疼,“这么窄,睡不下两个人,我睡旁边。”
“不要。”
跟个小孩子一样。
最后林美言没办法,她把碗筷都交给了沈秘书,又去洗漱后,这才躺在了于江海旁边。
一米二的床实在是太窄了,于江海侧着身,她也需要侧着,两人抵足而眠。
林美言做梦被鬼子追杀,被手枪抵在腰间抵了一晚上,等早上醒了,瞧着自己身后的硬东西。
她揉了揉眉心,“于江海?”
抬手推了推他,于江海醒了,他还有一种不知道今夕是何年的感觉,哪怕床只有一米二,哪怕睡觉需要两人都侧着。
但是对于江海来说,这是他这么多年来难得睡得好的夜晚。
于江海低头看着她,很自然的在她额头上啄了下,温柔似水。
很难想象这种表情是从于江海身上展现出来的,林美言顿了下,她柔声道,“起来了,一会要查房了。”
倒是没提腰后手枪的事情。
于江海嗯了一声,很自然地先下床,麻醉过了以后他今天能行动自如了。只是,一早上刚睡醒的反应有些大。
他的眸光在林美言睡衣那宽大领口处看了下,目光晦涩,林美言低头一看,大片大片白腻的肌肤露着。
她瞪了他一眼,“你结扎了!”
于江海这才收回目光,“很快了。”
很快什么?
他没说完就转头进了卫生间,林美言站在原地想了好一会才明白,她忍不住啐了一口,“色胚!”
等到七点的时候,他们两人都洗漱过后,岳大夫也来查房了,简单的检查了于江海的恢复情况。
“没啥大问题了,今天就办理出院,只是记住我之前的医嘱,一个月内不同房。除此之外,前期还要记得避孕,都记得了吗?”
这话是说给林美言听的,她点头,有些羞涩道,“记住了。”
接下来就是沈秘书办出院手续,林美言则帮忙收拾东西,等所有的都收拾好后。
于江海便一起跟着出院,他到底是动了刀子的人,脸色比平日白一些,只是背脊仍旧挺得笔直,瞧着不像是病人,倒像是刚从会议室谈判生意。
出了医院,林美言还特意问了一句,“于江海,你是回江海地产,还是去林记?”
于江海看了下她,纠正,“是回林记,不是去林记。”
林美言心说这不是一样的吗?
不,这对于于江海来说,完全不一样。对于他来说,林记才是他的家。得了吩咐的沈秘书,一路开车往回去走。
车子经过街道办门口的时候,于江海忽然道,“停车。”
沈秘书一脚踩下刹车,“老板?”
林美言也看了过来,显然是有些纳闷,“在这里停车做什么?”
于江海摇下车窗,他看着街道办墙上那一排白底红字,“少生优生,夫妻同心。”
他沉默了片刻,推门下车,“你在车里等。”
沈秘书更茫然了。
林美言也跟着看过去,“你去做什么?”
“要不要我一起来?”
于江海知道她面皮薄,便摇头,“我去办点事,马上回来。”
林美言见他拒绝的干脆,便不再跟着一起过去。当然,她也嫌热就是了,八月底的江城早上十点多,就跟烤炉一样。
外面太阳也大,相比起来,反而车内还凉快一些。
于江海下车后,直奔目的地。
街道办早上人不多,计生科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大姐,正拿着蒲扇扇风,瞧见于江海进来,眼睛先亮了一下,这男人个子高,长得也实在打眼。
只是他神色冷清,往窗口前一站,倒让人不好随便开玩笑。
大姐笑眯眯地问,“同志,办什么?”
于江海把结婚证放到窗口上,“领计生用品。”
大姐一愣。
她做这个窗口这么久,见过不少脸皮薄的小媳妇,也见过被媳妇推过来的男人,但像眼前这个这样,自己拿着结婚证过来,还能面不改色说出口的,倒是不多。
大姐拿起结婚证看了看,“林美言,于江海?”
于江海嗯了一声。
“你是她爱人?”
“是。”
干脆利落。
大姐翻开登记簿,嘴里还念叨,“林记那个林美言吧?我知道她,前些天开张,街坊都说她家卤鸭脖好吃。”
于江海没接话,大姐翻着翻着,手突然停住了,“咦。”
于江海抬眼,神色沉静,大姐把登记簿往回拨了半页,仔细看了起来,“你们家不是领过了吗?”
于江海搭在窗口上的手指微微一顿,“谁领的?”
“什么时候领的?”
“林美言啊。”大姐也没多想,把那一行指给他看,“喏,这不是写着吗?林美言,林记,已婚,于八月二十二号领一盒计生套。”
于江海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
登记簿上的字不算好看,可林美言三个字,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日期也在。
于江海的目光凝在了那三个字上,许久都说不出来一个字,那日期就在他去医院之前的几天。
也就是说,他们那天同房的时候,家里是有计生套的。
外头热得很,蝉声一阵一阵地扑进来,窗口上的旧风扇转得吱呀响。
大姐见他半天不吭声,还以为他不好意思,笑了下,“你们年轻夫妻注意些是好事,女同志身体要紧,现在街道也提倡优生优育,能少受罪就少受罪嘛。”
于江海其实没听到计生科的大姐说什么,他的目光还落在那一行字上。
林美言。
已婚。
领一盒。
她早就准备好了。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到了最后一步他其实是犹豫了的,他也去问了她。
有没有计生用品。
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
于江海仔细回忆了起来,这才惊觉林美言自始至终都没有回答,她靠在他怀里,手指抓着他的衣襟,明明床头柜离得那么近,她却什么都没有说。
于江海唇角极轻地动了下,却没笑出来。
大姐问,“同志,那你还领吗?”
于江海收回目光,“领。”
大姐麻利地从柜子底下拿了一盒出来,又让他登记。
于江海拿起笔,他的字写得很稳,遒劲有力,字迹张狂,一如他这个人一样。
于江海。
林美言的爱人。
写完这几个字,他把笔放回去拿起那只牛皮纸包,转身出了街道办。外面日头很大,大得于江海有些睁不开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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