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说这话的时候,于江海的眼睛深处,已经带着点点泪光,他看着于母,神色平静到死寂的地步,“妈妈,你看看我,你也看看言言。”
“我求求您看看我和她之间的不易。”
“我没有在意气风发的时候遇到她,我也没有在有于家光环的情况下遇到她,我遇到她时,我不是天骄子啊,我是臭老九啊,那时我快死了,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帮我,甚至包括你们。”
“只有言言,只有言言把我从沙滩上拉回来的,也是言言把我从死神身边抢回来的。”
“妈妈,她一没有图我有钱,二没有图我有权,三没有图我飞黄腾达。”
“她跟着我的时候,只有十八岁,妈妈,她自己也是一个半大的孩子。”
于江海说到这里,眼泪骤然跟着落了下来,“妈妈您也是女人,您比谁都知道女人怀孕生子的艰难。更何况,言言当初离开我的时候,未婚已孕回城,且父亡母改嫁,没有落脚之处——”
“在这种情况下,她一个人回到江城怀孕生女,一个人顶着流言蜚语,谩骂嫌弃,她养了翘翘四年。”
“四年啊。”
于江海现在光提起来林美言过去的经历,他都会觉得心痛到无法呼吸的地步,仿佛被凌迟一样。
“妈妈。”他眼睛通红,平静地喊,“您也有女儿,如果清雅落到这个局面,您会不会有片刻的心痛,怜惜她?”
于母神色怔忪,不知道何时,她已经泪流满面了,她转头去看林美言。此刻,林美言低垂着眉眼,让人看不出神色。
唯独,她低头的下巴处,一颗又一颗的眼泪往下掉。每一颗都砸在于江海的手背上,烫得于江海无法呼吸。
他像是最后一次喊于母了一样,“妈妈,我不求您站在我这边,我只求您在我和父亲对抗的时候,您不要偏心。”
“您只看到了我父亲的不容易,谁又看得到我家言言的不容易?”
“谁又能看到我的不容易?”
于母骤然失声,她一点点丢开了扶着于父的手,嘴唇发抖,眼泪啪嗒一下落下来。“江海,我不管了,我什么都不管了。”
她本来想说,你爸也是为了你好。
可是听完这些,她觉得连她自己都有些说不出口了。
说不出口啊。
她的儿子是个苦命的人,林美言又何尝不是呢?
她又何尝不是呢?
她的那些经历但凡是放在清雅身上,于母是只要想一想就会心痛到要命的地步。
于母放弃了,在这一场父子对抗里面,她第一个选择举了白旗,她放弃了。
既不支持丈夫,也不支持儿子。
她选择当一个中间人。
一直沉默的于父却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粗,像是硬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好。”
“好啊。”
“江海,你拿感情牌来打你妈这里,不愧是我的儿子,这一招走的真好。”
于江海看着他,他不明白自己的父亲为何能够如此冷血。
他看不到他的难处。
他也看不到美言的难处。
他只能看到眼前的利和权,他只要于家走的更高更远。
其他的,一切都可以牺牲。
于江海,“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你一样,把感情当牌来打。”起码他不是的。
林美言也不是。
于父好像没听见一样,他的目光越过于江海,落在林美言身上,他看到了于江海的软肋。
也看到了林美言的软肋。
“你们不是有孩子吗?”
林美言心头一沉,于江海的眼神也冷下来。
于父像是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绳子,死命一击,“翘翘是江海唯一的孩子。”
“也是我于家唯一的血脉。”
“她必须认祖归宗。”
“她必须改姓于。”
“她的户口、学校、将来,全都要由我们于家安排。”
这是他的退步,于江海结扎了,那么翘翘将会是他唯一的血脉。
这一点血脉必须回归于家。
林美言握着毛巾的手一点点收紧,毛巾里的水被她攥出来,滴在地上,一滴,又一滴。
她抬头时,眼角的泪还没有落下,透着几分仓皇,她声音尖利,“不可能!!!!”
“想要翘翘回于家,除非我死!!!!”
她能接受于江海,那是因为于江海在这一件事中也是受害者,但是于江海要把她的女儿带回于家。
那她可能连于江海都不想要了。
于父冷冷看她,“这件事不是你说了算。”
“那也不是你说了算。”林美言抬头,脸色白得厉害,她咬着牙一字一顿,“翘翘是我生的,是我养大的。”
“她四岁之前,你们于家没有给她换过一块尿布,没有喂过她一口饭,没有在她生病发烧的时候抱着她去医院。”
“现在知道她是于江海唯一的孩子了,就要来安排她的人生?”林美言扯了下唇,“于同志,你们于家人的算盘,未免打得太响了。”
于父被这句“算盘”刺得脸色铁青。
林美言把毛巾放回盆里,声音依旧柔柔的,可每个字都带着刺,“我当年让你安排过一次。”
“那一次的教训够我记一辈子。”
“翘翘的事,我不会再让你们插手。”
于父还想说什么,岳大夫终于看不下去了,他把病历本往门上一拍,“行了。”
这一声不算大,却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引了过去。
岳大夫皱着眉,“一个刚做完小手术,一个心脏病刚抢救过来,你们于家是嫌医院床位太多,想父子俩一块躺着是吧?”
沈秘书差点没忍住给岳大夫鼓掌,他不敢,他只能在心里给岳大夫磕一个,还是大夫敢说啊。
于父脸色难看,“岳大夫,这是我们的家事。”
“到了医院就是我的事。”岳大夫半点不怵,“你现在心率多少你自己知道吗?于总刚做完手术,情绪也不能这么起伏。你们要是真想吵,签个后果自负的字,出院吵。”
于母一听,她被吓了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扶住于父,“老于,我们先回去。”当然,这里面也有几分是为了儿子的安全。
于父不走,他死死盯着于江海,“翘翘必须回于家。”
于江海的声音平静到近乎冷酷,“你可以试试。”
这五个字落下来,于父忽然觉得心口一窒。他知道于江海不受他的任何威胁,他这个儿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知道,只能满海岛找人的少年了。
他现在有钱,有人,有手腕。
真要争起来,于父未必争得过他。可正因为知道,于父才更觉得不甘,于家养出来的儿子,最后竟然站在他对面,护着林家的女人和林家的孩子。
于父手里的拐杖抖得厉害。
于清雅怕他真倒下,赶紧上前搀住另一边,“爸,先回去吧。”
“你要真又倒下,我哥更不可能听你的。”这句话倒是比什么劝都有用。
于父喘着粗气,最后到底被于母和于清雅扶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林美言一眼。
那一眼没有了刚才的暴怒。
反而更沉,像是透着几分老谋深算。
林美言被看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于江海下意识地把她拽到身后,“到我这边。”
好在门被关上。
病房里安静下来。
沈秘书站在门口,眼观鼻鼻观心,主打一个他就是守门员,坚决不进去!
倒是岳大夫走进来,先是询问,“伤口有没有扯到?”
于江海神色淡淡,“没事。”
“你说没事就没事?”岳大夫没好气,“躺下。”
于江海没动。
林美言低声道,“躺下。”
于江海这才慢慢躺回去。
岳大夫,“……”
行。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人不是不听大夫话,是不听除了林美言以外任何人的话。
岳大夫检查了一下,确定没出什么大问题,这才松口气,“这几天别折腾,别生气,也别乱动。”
他说完,又看了林美言一眼,语气更重,“家属盯紧点。”
林美言点头,“好。”
岳大夫走到门口,想了想,又回头说,“还有,结扎不是当天就万事大吉了。恢复期间该注意的还是要注意,尤其你们年轻夫妻。”
“为了保险起见,起码三个月内别同房,就算是真忍不住了要同房,也记得戴一些避孕套。”
“对了,我们医院计生科有免费发放的避孕套,记得去领下。”
听到这话,林美言脸一下子红了,还热得厉害,她感觉自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于江海倒是神色不变。
岳大夫本来想说得更明白些,但瞧着林美言脸红,又不好意思太直白,只能咳了一声,“总之,最近别胡来,后面一段时间也要避着点,别仗着做了手术就什么都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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