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美言抬头。


    于父眼里全是恨铁不成钢后的怒火,连带着那点读书人的体面都碎了个干净,他大吼道,“是不是你撺掇他的?”


    “是不是你让他去结扎的?”


    这话一出,于母也看向林美言,带着几分怀疑的态度。


    于清雅站在后面,手里还提着食堂打来的饭盒,听得脸色一变,“爸,这话不能乱说吧?”


    “她不让,他能去?”


    于父用拐杖指着林美言,“江海从年少到现在最听不得她受委屈,她要是不想要孩子,江海会舍不得她吃药,会舍不得她怀孕,会舍不得她再受苦。”


    “她太知道怎么拿捏江海了!”


    说到这里,于父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宛若带着雷霆之势,“是不是你?!!!”


    瞧着那模样,恨不得能把林美言给生吃了去!


    林美言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她攥着衣角没说话。


    于江海的神色也冷了,“父亲。”他叫得很淡,“别把你那些算计人的心思,安在她身上。”


    于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冷笑道,“我算计人?”


    “你说我算计人?”


    “你现在躺在这里,你身上少了一样男人最要紧的东西,你还在替她说话?”


    “于江海,你还是不是男人?”


    病房里的空气一下子紧了,于母闭了闭眼,声音尖利地喊了一声,“老于!”


    于清雅也忍不住,“爸,你别说了。”


    于父不听,他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他只觉得眼前发黑,心口发疼。


    他养了三十多年的儿子,聪明,出息,有手腕,有前程,原本可以替于家往上再走一层。


    可现在呢?


    为了一个女人,为了一个当年离开过他的女人,他竟然把于家的后路都断了。


    于江海没有被这句话激怒,他甚至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落在苍白的脸上,竟有几分凉薄,“我是男人。”


    于江海看着于父,神色平静,“所以我不让我的女人去吃伤身体的药,不让她再被人拿孩子压着,不让她为了我再受一次苦。”


    “这不是男人该做的吗?”


    于父胸口一堵。


    于江海继续,精准扎到他的七寸上面,“不像你——”


    于父眼睛猛地睁大。


    “你一辈子让妈生,让妈流。”于江海的声音不重,却一句比一句冷,“要不是后来医生说她再怀就会没命,你是不是还要让她继续生?”


    于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干净了,她踉跄了下,显然是没想到这种事情于江海竟然还记得。


    于清雅也愣住,这件事于家很少有人提。


    于母年轻时身体好,后来却亏得厉害,生了于江海之后,又怀过几次最后都没保住。


    那时候于父嘴上说的是缘分不到,可家里谁不知道,他想要多几个儿子,想让于家枝繁叶茂。


    于母那个时候年轻也顺从,一碗一碗安胎药喝下去,一次一次从床上躺到脸色发青。后来医生说不能再怀了,再怀命都要搭进去。


    再到后面有了于清雅,也算是老蚌含珠。医生当时说她不能再生了,子宫壁太薄了,再生随时会要命。


    但是于父想赌一把,想看看最后一胎是不是儿子。可惜生下来是个闺女,但是好在前头有个带把的,于父也就勉强接受了。


    毕竟到头来也算是儿女双全。


    只是,这件事过去了好多年,于母没想到儿子竟然一直记得,她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发抖,“江海……”


    于父却见不得她这样,他手里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色厉内荏道,“你现在是在指责你老子?”


    “我是在告诉你。”于江海抬头,“你那一套到我这里没用。”


    “我不会让言言走我妈的路。”


    “也不会让言言吃我妈吃过的苦。”


    这话一落,病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于父,“你不让林美言走你妈的路。”他冷笑中带着几分讥诮,“我起码还有你这个儿子,你有什么?于江海,你告诉我你有什么?”


    于江海靠在病床上,他双手交叉在小腹的位置,神色平静,一字一顿,“我有翘翘。”


    “呵——”


    于父冷笑一声,“你有翘翘?于家的香火是靠谁继承的?我起码还有你,而你有翘翘?翘翘是谁?她是一个女儿,女儿这辈子注定要去嫁人,要去继承别人家的香火,你有翘翘?于江海我告诉你,你有翘翘有什么用?”


    “你结扎了,斩断了自己的后路,你将来必定断子绝孙!”


    这是来自于父亲最狠毒的诅咒。


    可是,对于于江海来说却不觉得是诅咒,他抓着了林美言的手,当着于父的面十指交握,他抬眸,眸色深沉,“父亲,你知道我没找到言言之前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这辈子断子绝孙,那是我该得到的。”


    病房内的空气似乎先凝固了下,不,是停滞了下。


    于父的呼吸如同风箱一样,他几乎是歇斯底里道,“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于江海紧紧地握着林美言的手,他抬眸,神色认真,“对于你来说,断子绝孙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但是对于我来说不是。”


    “我说过,我有翘翘就够了。”接着,他话锋一转,“更别说,我如今是林家上门女婿,翘翘姓林,不姓于。”


    “父亲,于家到我这一代已经断子绝孙了。”


    “你应该高兴才是。”


    这是父子两人之间最为强硬的对抗。


    于父气到额头青筋直跳,他甚至有些口不择言,“翘翘是于家的孩子!”


    他大吼,“翘翘是于家的孩子!!!!”


    “于家没有断子绝孙!”


    在这一刻,他不嫌弃翘翘是林美言生的了,也不嫌弃翘翘是女儿了。他只知道一点,他儿子结扎了不能生了,而翘翘会是于家最后的血脉。


    “她是我的女儿。”于江海纠正他,“她身上流着于家的血!”


    “她姓林,她叫林翘翘。”


    林美言手指猛地一颤,她骤然抬起头,那一双眼睛里面已经透着几分水光。


    于父也彻底愣住了,他抬手指着于江海,颤颤巍巍地问,“你说什么?”


    于江海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说翘翘现在姓林,以后如果她长大了,自己愿意改,我不拦着。”


    “但在她能自己做决定之前,她跟着她妈妈姓。”


    “谁都不能逼她。”


    于父胸口剧烈起伏,他终于明白了,于江海不是一时冲动,他结扎不是只为了林美言,也不是只为了不让林美言吃药。


    他是把所有路都想过了。


    从离婚,再娶,联姻,再生孩子,让翘翘改姓回于家。


    他全都堵死了,堵得干干净净。


    让他退伍可退。


    于父的手在抖,拐杖都快握不稳,他声声泣血,“于江海,于江海!!!”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你为了她们母女,连祖宗都不要了?”


    “祖宗若是只认儿子,不认女儿。”于江海抬头眸光晦涩,但是那眼睛深处的光,却分外决绝,“那不要也罢!”


    病房里静得可怕,于清雅看着自家大哥,忽然觉得他陌生,又觉得他好像本该如此。


    她从小就知道大哥和她不一样,也和于家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


    他很聪明,也很冷静,他是天才,生来就是天才,他认准的事情更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只是以前他认准的是读书,后面于家破败了,全家从高处跌落成泥,于江海的目标便改了,他一直想把于家从那些破败日子里拽出来。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认识了林美言,他从天之骄子跌落成泥,成了疯子,成了臭老九。


    他身上没有了往日家世光环,也没有了天才的学霸光环。有的只是普通,平庸,可怜,甚至还有些自暴自弃。


    林美言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她伸手一把把他从阴沟里面拉了出来,拉着他一步步朝着前面走。


    她塑造了一个全新的于江海,让于江海彻底喜欢上她以后。她却忽然之间消失了,如同空气一样,彻底消失在于江海的生活当中。


    她走了五年,于江海发疯了五年,找了五年。


    如今,他好不容易找到她,没有任何人能够拆散他和林美言。


    谁都不行。


    包括于父。


    于清雅甚至说不出来劝告的话,在此时此刻,她得承认她既觉得父亲可怜,也觉得大哥可怜。


    他们都好可怜。


    各自为了自己的执着,和对方杀得头破血流。


    于母再也忍不住了,她哭得伤心,“江海,你非要这样和你爸说话吗?”


    于江海看向于母,眼神终于缓了些,“妈,我已经退过一次了。”


    于母一怔。


    “那一次,我不知道所以我没拦住,我弄丢了她五年。”他强调,“妈妈,我弄丢了她五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