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顾家这些年不是没问过,可林美言不愿意说,他们怕揭她伤疤,也就没敢一直追。只知道她当年从海岛回来,怀着孩子背着骂名,脾气比以前沉静了很多。


    顾开华那时候气过,也恨过,恨那个让林美言受苦的男人。


    可后来才知道那个人是于江海,瞧着于江海这么多年找林美言的样子,他又生不出责问和怒气。


    当年那一段孽缘,岂是一个字两个字能说清楚的??!


    如今,于父闹这一出。顾开华就是再迟钝,也知道当年的事怕是另有隐情。


    林美言抱着翘翘的手紧了紧。


    翘翘感觉到了,她仰头看林美言,“妈妈,我可以听吗?”


    林美言低头看她,小姑娘眼睛里有害怕,也有固执,她明明很小,但她好像开窍很早,那一双大眼睛里面什么都知道。


    林美言忽然觉得翘翘都该知道,她不能一边说于父替于江海做决定不对,一边又替翘翘遮住所有真相。


    她摸了摸翘翘的脸,低声呢喃道,“可以。”


    翘翘立马坐直了些,支棱起耳朵。


    林美言看着楼下空掉的前厅,看着桌上还没收好的鱼和藕,这是林记,是她的地盘。


    她不用再彷徨害怕,也不用担心无家可归,想到这里,林美言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当年我在海岛的时候,和于江海在一起了。”


    顾开华不意外,他喃喃道,“这个我们猜到了。”


    “后来我有了翘翘。”这句话一落,屋里静了静。


    顾开华好似被人一拳打在胸口,翘翘也愣住了,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她其实猜过,上辈子她不知道亲生父亲是谁。这辈子她见到于江海后,也隐隐觉得奇怪。


    为什么他对她这么好?


    为什么每次看她的时候,那眼神像是透过她在看另外一个人,而且他的眼神里面还有愧疚和喜爱。


    一个无缘无故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为什么看着她的眼神里面有愧疚?


    她猜过无数次,可是猜归猜,真从妈妈嘴里听见,翘翘还是懵了一下,“所以……”


    翘翘小声说,“于叔叔真的是我爸爸啊?”


    林美言嗯了一声。


    翘翘张了张嘴,半晌,她憋出一句,“原来我爸爸是大佬啊。”


    她像是怕大家没听懂,又补了一句,“超级有钱人。”


    “那四舍五入,我也是有钱人啊。”


    不是,她辛辛苦苦做什么啊?


    她爸是有钱人啊!


    她是富二代啊!


    叶秋菊本来眼眶都红了,听见这句话,差点没绷住。


    顾开华也愣了下,他瞪着翘翘,“你这孩子,这时候还想着有钱人?”


    翘翘小脸认真,“那也不能不想呀。”


    “我以前以为我没有爸爸。”


    “现在有了。”


    “还是很有钱的爸爸。”


    她说到这里,小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难怪他给我一万块。”


    原来那不是普通见面礼。


    那是爸爸给女儿的。


    翘翘眼睛忽然有点红。


    她低头,小声嘀咕,“那我是不是应该多收一点?”如果于叔叔是她亲爸爸的话,那她是不是该问对方要个十万块?


    嘿嘿嘿,狮子大开口,吓死他!


    林美言被她逗得心口一酸,她忍不住捏她脸,“掉钱眼里了?”


    叶秋菊则是把翘翘抱过去,语重心长道,“你们还不是一家人,不过说起来,倒是他欠你的。”


    “不是他欠。”林美言不赞同这个说法,她轻声说,“是我没告诉他。”


    顾开华一听这话,火又起来了,“你告诉他?你怎么告诉?”


    “档案室都让他爹烧了!”


    “回城名额是他爹给的,骂名让你背,孩子让你一个人生,最后还让于江海恨你五年。”


    顾开华越说越气,肥胖的身子在屋里来回转,瞧着那样子恨不得把房顶都给掀翻了,“好啊,好一个江大的于院长。”


    “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叶秋菊瞪他,“孩子还在呢。”


    顾开华气得拍桌,“孩子也该知道。”


    “知道以后长大了,见着那种打着为你好旗号的人,躲远点!”


    翘翘立马点头,“我躲。”她想了想,又补充,“我还要带着妈妈一起躲,我肯定要保护好妈妈!”


    林美言瞧着她这样有些好笑,又觉得心酸。


    叶秋菊叹气,“所以当年你回城,是于父给你运作的名额?”


    林美言点头。


    “他让你走干净,让于江海死心?”


    林美言又点头。


    “那把火呢?”


    林美言手指微微一颤,“他刚才承认了。”


    “他说,如果不烧掉那些档案和名单,于江海迟早会找到我。”


    叶秋菊一巴掌拍在桌上,她平时再冷静,这会儿也忍不住,“缺德!”


    “这不是害人吗?”


    顾开华跟着骂,“他就是害人!”


    “还院长呢,我看他就该去派出所说清楚!”


    林美言摇头,“没证据了。”那场火烧掉的不止是档案,也烧掉了证据。


    顾开华一噎,他气得胸口疼,叶秋菊却更冷静些,她看着林美言,“那你现在怎么想?”


    林美言抬头,“什么怎么想?”


    “于父让你离开江海。”


    叶秋菊问得直接,“你还会走吗?”


    林美言沉默了下来,翘翘一听这话,立马抓住她衣角,她没说话,可小手抓得很紧。


    林美言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很多年前她就是抱着这孩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时候她想,她背了骂名,就不能回头。可现在她忽然觉得,自己凭什么不能回头?


    凭什么于父让她走,她就要走?


    凭什么她和于江海的人生,要由别人一句话定下?


    林美言慢慢抬起头,她喃喃道,“我不走。”


    叶秋菊看着她。


    林美言声音不高,却透着几分执拗,“他让我离开于江海,我偏不离开。”


    顾开华一拍大腿,“这就对了!”


    “凭什么他说走就走?他算老几?”


    叶秋菊也跟着点头,“你想清楚就好。”


    翘翘小声问,“那爸爸会不会也不走?”


    林美言看向门外,外面街口已经没了车影,她摇头,“他不会。”


    于江海一直都停在当年,只有她,她一直在往前走。


    “如果——”林美言喃喃道,“如果于江海要离开,我也不吃亏。”她抬头看着林记,“我有林记能够养活翘翘,也能够让自己过得很好。”


    “是啊是啊,有是锦上添花,没有也能过的不差,这就够了。”顾开华在旁边听得眼眶发热,“好了好了,还等什么等?都先吃点东西。”


    “天大的事,也不能饿肚子。”


    他说完,自己又低头看那两条鱼,鱼已经不怎么动了,顾开华拎起来,骂骂咧咧往后厨走。


    “还好鱼没死透。”


    “今天不做生意,咱们自己吃。”


    “我倒要看看,那姓于的老头子能不能气得我少吃一碗饭。”


    叶秋菊跟进去,“你少吃一碗也饿不死。”


    顾开华声音从后厨传来,“我这是化悲愤为食量,等我长胖胖的,看我不一屁股坐死那个糟老头子!”


    *


    另一边,江城人民医院。


    于父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一群白大褂顺势跟着进去,随着手术室的大门被关上,于母腿都软了,她几乎要一屁股坐在地上。


    沈秘书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伯母,您先坐。”


    于母坐不住,她站在抢救室门口,手里的帕子被攥得皱成一团,时不时地张望着,期待着手术室内能快点有一个好结果。


    于江海站在走廊另一侧,衬衣袖口还卷着,手背上沾了点药粉。他下颌紧绷,神色冷峻,一言不发地盯着手术室大门。


    于母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江海。”


    于江海抬头。


    于母声音发抖,还带着几分怨,“你明知道你爸心脏不好。”


    “你明知道他受不得气。”


    “你为什么还要那样和他说话?”


    沈秘书站在旁边,头低得不能再低,这话他不敢听。可人就在走廊,也不能把耳朵摘下来啊。


    于江海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抢救室上方那盏红灯,红灯亮着,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不光是于母,还有他。


    过了好一会儿。


    于江海抬头,瞳孔漆黑,冰冷如初,“妈,他有病,不代表他做什么都是对的。”


    于母一愣,“你说什么?”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种话是从她儿子口中说出来的,他还是人吗?他还是为人子吗?


    于江海转头看她,侧身被灯光照着,明明灭灭,如同他这个人一样,冷到了极致,“我的人生已经被操控过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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