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江海弯腰,把于父扶起来。
于母脸色有些复杂,因为她将之前于江海的行为都看在眼里,他亲爹都心脏病突发了,他还在给林美言擦烫伤药。
在于母看来,她儿子于江海把对方看的太重了。
想到这里,于母眼泪又下来了,她哭得手都在抖,把于江海的注意力又拽回来,“江海,你爸他……”
“先去医院。”于江海声音冷静得可怕,他扶着于父下楼。
林美言踌躇片刻,她也跟了过去。说她私心也罢,说她冷血也罢,起码于父不能死在林记。
只是她刚走了两步,还没跟上于江海的步伐,男人却回头看她,“你留下。”
林美言脚步顿住,她捏了捏衣角没说话。
于江海看着她,声音低了些,“我送他去医院。”
“你别过去。”
林美言明白他的意思,医院那边于家人会来。
她去了,只会被更多人指指点点,现在于父病倒,所有怒气都会有去处。
她不去,是最好的,林美言抿着唇,好一会才说,“好。”
“你有消息及时和我说。”
如果——
她是说如果,这一次于父真的死了,她和于江海的中间也会隔着一条人命。
而且还是他亲爹的命。
林美言头一次生出茫然的心思,她立在蓝色的墙裙下,瞧着有些形销骨立,弱不禁风。
于江海扶着于父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不放心便回头看了一眼,便瞧着林美言立在墙裙下面的样子,就仿佛那年在海岛,她看着那大海想要跳下去一样,茫然,不知前路,以及无措。
于江海瞳孔缩了下,他嗓音放缓了几分,似带着几分安慰,“言言,你等我回来。”
注意。
是等我回来。
不管结果如何,起码对于于江海来说,林记就是他的家,他处理完外面的事情,他还是要回家的。
林美言站在楼梯口,手指扶着木栏杆,她扯了扯嘴角,“嗯。”
车很快开走了,林记门口围了不少人,刚才还在吃面的客人也放下了筷子,谁也没敢大声说话。
叶秋菊下楼去关门,“今天先不做了。”
顾开华还没回来,店里只剩下几个熟客。
王叔听见动静,从报摊那边跑过来,“这是怎么了?”
叶秋菊只摆摆手,“家里有事,今天不做了。”
王叔看了她一眼,也没多问,他帮着把外面的桌子搬进来。
张奶奶也过来把门口的绿豆汤桶往里面挪,没人说多余的话。王叔搬完桌子,又把门口那块小木牌翻了过来。
张奶奶低头把洒出来的绿豆汤擦干净。
林美言一直站在楼梯口,直到车声彻底听不见,她才慢慢坐到台阶上。
翘翘走过去,小姑娘没有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她只是把自己的小手塞进林美言手里,“妈妈。”
林美言低头看她。
翘翘仰着脸,小声问,“我打电话给爸爸是不是做错了啊?”
林美言眼眶一酸,她摇头,“没有。”
“你做的很好。”她抱着翘翘,把下巴放在她小小的肩膀上。此刻,翘翘成了她唯一的精神支柱。
翘翘喃喃道,“那他会死吗?”这话问得太直。
叶秋菊听得心里一紧,刚要拦,林美言却摸了摸翘翘的头。
“不会。”她声音很轻,“医生会救他。”
“况且。”她声音冷清,是真的被伤透了,“他就是死了,也和我们没有关系。”
不是她让他来的,也不是她要和对方吵的,有些事情的主动权根本不在她手上。
她每一次都是这般被动地接受外面的波涛汹涌。
翘翘哦了一声,她挨着林美言坐下,“妈妈,你手好凉。”
林美言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她把手缩回来,却被翘翘一把抱住。
小姑娘的手又小又热,她努力把林美言的手捂在自己怀里,“我给妈妈捂捂。”
可是不管她怎么捂都捂不热啊,这让翘翘有些难过,她抬头小声说,“妈妈,你可以不可以不要伤心了呀。”
“你还有我啊。”
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翘翘就是知道,她的妈妈现在好难过好难过。
林美言没想到翘翘会这样安慰自己,她才只有四岁啊,她一把搂住了翘翘,喃喃道,“是啊,我还有你。”
“妈妈一直都有你。”
她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的选择,她一个人固执地坚持生下了翘翘,所以她才能拥有这么好的孩子。
翘翘嘿嘿笑,“那是,我也要谢谢妈妈愿意生下我。”
如果不是妈妈坚持生下她,她可能早都死了。
这话让林美言有些恍惚,她当年一个人抱着刚出生的翘翘,坐在回城后的窄床边。外面下着雨,屋子里潮湿,连被子都带着霉味。
翘翘那时候还小,小到只能闭着眼睛哭,她抱着孩子,心里空得像被人挖走了一块,她是个新手妈妈,很多东西都不懂,她也没有多少奶,孩子饿的嗷嗷叫。
舅舅舅妈工资有限,还要养活自己的三个孩子,那个时候的林美言真的是寸步难行。
最难的时候,她好想好想联系于江海啊。
想对他说一句,于江海,我撑不下去了。
但是她没有,她答应了于父拿到了回城条件,那就不能食言而肥。
但是今天和于父这般交谈下来,她发现自己这么多年的坚持就仿佛是一个笑话一样。
她坚持那么多年做什么?
为什么要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就让自己过了这么多年的苦日子。
林美言低头,看着翘翘努力给她捂手的样子,她伸手把翘翘抱进怀里,“翘翘。”
“嗯?”
“你爸爸会回来的。”
这是林美言第一次在翘翘面前,称呼于江海是她的爸爸。
翘翘眨了眨眼,她把脸埋进林美言怀里,小声说,“那我等爸爸回来。”
旁边的叶秋菊瞧着,只觉得心酸的厉害。
顾开华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他左手拎着两条武昌鱼,右手提着一兜子莲藕,肩膀上还挂着一把小青菜,走到林记门口一瞧,门板半掩着,外面的桌子也收了。
顾开华当场愣住,“不是,这才几点啊?”
他把鱼往上提了提,冲里面喊,“秋菊?美言?这大白天的关什么门啊?”
没人应他,顾开华心里咯噔一下,菜也顾不上放,提着东西就往里冲。
一进门,他就瞧见叶秋菊在擦地,地上还残着一点茶水印子。张奶奶正在帮忙把绿豆汤桶挪到墙边,王叔则把最后一张桌子靠墙放好。
林美言坐在楼梯口,怀里抱着翘翘,母女俩一个脸色白,一个眼睛红。
顾开华手里的鱼差点掉地上,眼珠子都瞪大了,“这是怎么了?”
“我就去买个菜。”
“我才去买个菜!”他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几分,“我这买菜的功夫,林记让人砸了啊?”
叶秋菊看他嚷嚷,立马瞪他,“你小点声。”
顾开华哪里小得下来,他把鱼和藕往桌上一放,顾不上鱼尾巴还在滴水,几步走到林美言面前。
“言言,谁欺负你了?”他说完,不等回答,他的眼睛又落在翘翘身上,“翘翘,谁欺负你妈妈了?”
翘翘抱着林美言不撒手,她抬头看顾开华,声音闷闷的,“一个姓于的爷爷。”
顾开华脸色顿时变了,“于?”
他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于江海?”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不过很快就被他自己给否决了,“不对,于江海可不是爷爷,是于江海他爹吗?”
翘翘小幅度点头。
顾开华气得原地转了两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那老东西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叶秋菊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扔,“顾开华,你骂归骂,别把鱼踩了。”
顾开华低头一看,鱼尾巴还在他鞋边甩,他弯腰把鱼往旁边一拨,嘴里还不停咒骂,“踩了就踩了,我现在恨不得踩他两脚!”
“他人呢?”
“走了。”
叶秋菊叹气,“心脏病犯了,江海送医院去了。”
顾开华一口气卡在喉咙里。
他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最后只能干巴巴憋出一句,“他倒是会挑时候犯病。”
这话不好听,可林记里没人接茬,叶秋菊看了林美言一眼,她不是没听见刚才楼上的动静,只是隔着楼板,很多话听得不真切。
她只听到于父提起海岛,提起回城,提起火。叶秋菊这会的心里啊,就如同有一团线一样乱得厉害。
她走过去,在林美言身边蹲下来,“言言。”
她声音放轻了,“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顾开华也不骂了,他站在旁边,脸上的怒气还没散,眼里却多了几分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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