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头上缠绷带的装甲兵看见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灰色眼睛亮起惊讶的光。


    “夫人,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似乎所有人,都觉得她不应该在这里?


    那么,她该待在哪里呢?


    待在哈尔科夫吗?


    夏莉望向这群伤员,露出无奈地苦笑,“我是被调派过来的。”


    女孩走到他们面前,和护士一起,给他们做清创。


    士兵忍着疼痛,嗓音沙哑:“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夏莉垂着眼睫,认真处理,过了会儿才开口,“艾德里安,他们还好吗?”


    士兵沉默了一会,眼里的光暗下来,看向温柔的医生。


    “指挥官受了伤,医疗兵替他处理了。”


    “莱曼上尉很好。”


    “但是汉斯·库尔茨少尉牺牲了。”他就在旁边的车组,看着库尔茨少尉的坦克被苏军的重型坦克近身,炸飞了炮塔,瞬间成了两截。


    “维尔纳也牺牲了,还有京特,莱克斯汀,格奥尔格,”他把脸转向旁边,像是伤口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眼眶暗红,他拼命地忍着,眼泪还是流了出来,沾满灰尘的脸一道白一道黑。


    他每说一个名字,夏莉的心脏就跟着发紧发疼,闷闷的,手指微微颤着,将绷带缠绕好。


    女孩睫毛染了雾水,深吸了一口气,抿着唇,继续给下一个伤员清创,包扎,分配床位。


    直到情绪让她急需发泄,夏莉和伊尔丝短暂交接后,再也忍不住,跑去了院子晾衣服的角落。


    她浑身失去力量一般,撑在树干上,捂脸哭泣。


    她不知道在自己号啕大哭什么。


    绝不是同情侵略者。


    那些巨大的难过,悲伤,再也不会见面的朋友。


    *


    7月11日。


    第3装甲军沿拉祖姆诺耶河两岸发起了新攻势,小公爵装甲团在沙伊诺附近与苏军发生一场大规模的坦克战。


    第7装甲师前方团级救护站紧急从野战医院抽调人员。


    医院人手紧张,没人愿意去。


    那个从师部过来的中尉站在清创区旁边,手里拿着征调文件,军装上沾着前线的炮灰和血迹。


    他重复了一遍。


    依旧没有人理他。


    团级救护站是离交战区最近的医疗点,在苏军坦克炮火的覆盖范围内,炮弹落下来时都不知道往哪里躲。


    经验老道的医护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你可能正在给一个伤员裹纱布,下一发炮弹就把你和伤员一起埋在废墟里。


    倒是刚从柏林过来的一批年轻医护乐观积极,眼睛亮得像刚领到入伍通知的新兵。


    他们信念坚定,愿意为了元首去任何地方,为第三帝国的军人。服务。


    几个人在走廊里自告奋勇举起了手,说这是他们的荣耀。


    一个从柏林来的年轻医生正要把自己的名字填上征调名单,被旁边年长的外科医生劈手夺过钢笔。


    外科医生用笔帽敲了他脑袋一下,愤怒地把他推进了手术室,朝这群新人吼道。


    “比起去那种地方,留在这里的你们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救治更多的伤员。”


    伊尔丝从过道经过,面无表情地分拣伤员,把门口负责征调的中尉当作空气。


    夏莉低头不语,沉默做事。


    那个许久没讲笑话的男护士站出来,他申请去,另外两个医疗小队的医护也站出来。


    夏莉皱眉,叫住他们三人。


    福格特博士任命她当作第二支红十字医疗小队的负责人。


    勃兰特队长在后方医院和他们分开始,特地交代她,等战争结束,他们在哈尔科夫后方医院集合。


    这是医疗小队所有成员的共同约定。


    “不,请你们停下,”夏莉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她有责任照顾好她的队员。


    就像那个德国医生说的,先是活下来,才是救人。


    留在这里一样可以救治伤员。


    第292章 if百年之前


    chapter187


    “不,请你们停下。”


    男护士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黑发女孩。小队长皱着眉,她在担心他们的安危。


    “海尼,”夏莉出声。


    他叫海因里希,大家都亲切地叫他海尼。他来自瑞士,喜欢讲一些从伤员那里听来的笑话。


    往往其他人还没笑,他已经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海尼望着她,抬手从衣服口袋里掏出那面折叠整齐的厚布。


    层层展开,他用双手捏住旗帜的两个上角,旗帜自他胸口垂下。


    周围的医护短暂地看向那面白底红十字旗,又移开目光,继续工作。


    “我来到这里,不是因为被派遣。”海尼说道,德语带着点瑞士口音,尾音拖长,字音听上去柔和许多。


    “我是一名基督徒,在伯尔尼的教会医院工作了8年。我见过很多病人从手术台上醒过来,也见过很多人在麻醉里离开。”


    在挤满伤员和充斥血腥味的简陋医院里。海尼神情平静,像在教堂里做晨祷。


    “我曾经问过我的神父,如果上帝已经决定了每个人的生死,我们在手术台前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神父告诉我,上帝决定生死,但祂把减轻痛苦的工作留给了我们。这份工作不是惩罚,是呼召。”


    他将旗帜举高了一点,白色棉布磨出细小的毛边,中间的红十字被涌入室内的光线照晒,有了温度,炽热鲜红。


    那些阳光也落在了他的脸上,普通的五官,褐色头发,淡褐色眼睛,高高的鼻梁,颧骨还有一点晒伤的红斑。


    乡间的阳光和城市的不同。


    医院的阳光又与教堂的不同。


    此刻,夏莉想起在柏林时去过的教堂。


    一粒粒金色的尘埃汇聚成光柱,从教堂高高的穹顶下落下来的,柔和明净,清圣庄严,像上帝抚摸世人的手。


    不只是她,其他医护和还清醒的伤员都看向了这位叫作海因里希·迈尔的男护士。


    海尼的声音清澈,有种将苦难温柔托起的力量。


    “修女嬷嬷说,如果外面有苦难而你能够去,你就应该去。”


    “因为上帝给一个人的能力不是礼物,是一份按了手印的借贷,你要把它用在需要的地方。”


    “这面红十字旗不只是挂在医院门廊上的标志,它应该在所有需要我们帮助的地方。”


    “不幸的是,痛苦从来不会走到安全的地方来找我们。”


    谷仓里默契地保持着安静。


    微风和阳光从谷仓门口照进来,几个护士蹲在一旁做着清创,自发地唱起了圣歌。


    渐渐有人加入。


    炮火声和飞机掠过头顶的动静都减弱了。


    夏莉静静地看向红十字旗,丝丝缕缕的金光在女孩白皙的脸颊上划出几道亮影,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鼓跳。


    海尼的话,像一株生命力旺盛的野豌豆,或者矢车菊,在这片被阳光和炮火反复犁过的土地上,长出纤细的茎叶、藤须、毛茸茸的刺。


    那些小刺在她心上划出一道道痕迹,生出微弱的战栗,敬意。


    那么她呢?女孩不经反问自己,浓密的睫毛眨了眨,扑出暗淡的浅影。


    作为队长,带着队员继续待在野战医院里,在红十字会的旗帜下救援伤员,


    还是带着红十字会的旗帜,去到需要他们地方。


    就像海尼说的。


    -不幸的是,痛苦从来不会走到安全的地方来找我们。


    隔着一道门。


    伊尔丝头都没抬一下,面无表情地分拣伤员。


    她的手指在伤员之间快速移动。


    这个轻伤眼神清楚的,抬进去;那个呼吸已经停了,把担架腾出来。


    遇到腹部洞穿,瞳孔涣散的,她冷着脸,在夹板上画了一笔,“马啡,下一批。”


    就是在这种极度冷静的时候,海尼的声音传进了她的耳朵。


    伊尔丝没有和海尼说过话,她和红十字会医疗队的其他人都打过招呼。


    因为这个海尼干过不少‘蠢’事。


    值夜班的时候给伤员念《圣经》;


    用自己配给的白糖泡糖水,喂给那些被烧伤喉咙不能吞咽的士兵;


    每天早晨对着太阳做一个简单的晨祷手势…


    跟伤员们聊天,不干正事,


    他像一只从伯尔尼山地走出来的愚蠢白山羊,讲着过时的笑话,永远乐观。


    现在又想用上帝和红十字旗帜来填补对世界的认知裂缝。


    这里是地狱,小海尼。


    不需要上帝。


    伊尔丝内心是如此的厌恶好笑的他,却还是在等待新伤员抬过来的空隙,看向谷仓里面。


    伊尔丝的眼睛落在海尼宽阔的肩背上,他比一旁的德军中尉站的还要笔直高大。


    随着她转头的动作,阳光擦着她的眼睫,朝海尼扫过去。


    男人背后的肩胛骨将衬衫撑起一道清晰的弧线,光线勾勒出他的背脊。这让伊尔丝想起了教堂高高的穹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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