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车长利用坦克内部高精度的潜望镜,看到了几公里外同样的景象——
高地下方的开阔草原上,滚滚烟尘中,密密麻麻的苏军装甲车辆显现出一点轮廓。
他们正以庞大的楔形编队向这边压过来。
艾德里安眉心拧出一道褶子,下颌绷紧。
车长们的无线电频道里持续静默,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炮弹发射的声音。
他们甚至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坦克,比他们过去遇到的坦克都要多,多出数倍。
金发男人面色冷沉,让指挥坦克的驾驶员往前面开,在视野更好的位置,通过高倍望远镜观察苏军坦克,他们正在展开的队形。
苏联人打算两翼包抄。
“汉斯·库尔茨回来,”艾德里安低声喊道,“和3营绕到高地西面,不要主动出击,等他们爬坡时,T-34的腹部会暴露,那是你开火的最佳角度。”
“第1营在正面。第2营,跟随我向左翼移动。”
正在艾德里安继续分配目标区域和火力优先级时,无线电里忽然插进一个声音。
“中校阁下,我是冯·卡格内克上尉,第503重装甲营向您致敬。”
“我们第1连现在在你右翼4公里的松树林阵地,一共14辆虎式坦克,希望由您统一指挥接下来的战斗。”
“欢迎加入,”艾德里安简短回应,脑中迅速回忆与重装甲营的联合训练。
503重装甲营的一个装甲连有15辆虎式坦克。
虎式坦克每一辆都装备了88毫米炮,可以在两千米的距离击穿T-34的正面装甲。
但它们的炮塔旋转速度比四号慢,侧翼和后方需要四号坦克保护。
“503营第1连,你们的位置在我们右翼。”
“彼得,你负责把苏军坦克引到虎式的射界里,保护第1连的侧翼。汉斯,安排一个连抄苏军自行火炮的侧后方。”
“优先攻击T-34和KV重坦,不要浪费穿甲弹在轻型车辆上。”
无线电里同时传来确认回复。
密密麻麻的苏军坦克进入射程,走在前面的苏军坦克不断被击中。
黄昏的晚霞挂在高高的天边。
地面开着一团团爆炸的焰火,隔着浓雾黑烟,天与地连成一片,中间飞起来的。
是坦克的残骸,士兵凋零的生命。
一辆又一辆坦克被击中。
有的立刻爆炸,车组人员瞬间化作焦炭。
有的坦克没殉爆,装甲兵钻出坦克后会发现,四周都是坦克和步兵。
视野充斥着鲜红的血光,还没来得及分清楚队友和敌军,身体就被密集的子弹洞穿。
漆黑的烟柱,被硝烟玷污的夕阳,离他们是那么远,那么的残酷肮脏。
激烈的战斗持续到夜里。
坦克履带碾过这群趴在地面上的断肢残骸,车体像被石头硌了下,炮口继续喷射火焰。
父母养育几十年的孩子,在这里成了一摊烂泥,组成苏德双方战报上的冰冷数字。
谁都不会被当作一个人来铭记。
*
夜幕降临。
最近一次交火后,场地上只剩下焦黑猩红的浓烟。双方默契地补充燃料和弹药。
艾德里安的装甲团已摧毁了48辆T-34,与第503重装甲营合力摧毁了一百七十多辆坦克,若干火炮。
苏军援军不断,投入了强大的坦克预备队,SU-122和SU-152自行火炮。
第7装甲师的侧翼受到苏军的不断攻击,在突击正面上的苏军第73近卫步兵师还依托地形优势建起了牢固的防线。
艾德里安考虑到作为进攻矛头的装甲团如果进攻受阻。
必将会影响第7装甲师、第3装甲军、乃至整个南方集团军群在堡垒行动中的推进。
吃了几口晚餐后,他立即召集团部指挥官,决定当夜再度强攻苏军的防线。
艾德里安让无线电员联系第503重装甲营的冯·卡格内克上尉,把503重装甲营的1连和3连调到正面佯攻,利用虎式坦克的厚装甲和88mm炮,发挥最大的作用。
小公爵装甲团则利用夜色掩护,杀到苏军侧后方及炮兵阵地附近。
前后夹击的战术,很快击溃了腹背受敌的苏军,为第3装甲军的继续推进打开口子。
艾德里安与部队简单休整,等待后面的第6装甲掷弹兵团跟过来巩固防线。
林中一片隐蔽的帐篷里,挂着煤油灯。
医疗连的士兵在给他们做简单的伤口清创和包扎。
艾德里安看了眼胳膊的伤口,想到了还留在哈尔科夫的女孩。
经过第一天的战斗,他无比庆幸将她留在后方医院,苏联人构筑的防御工事让他们推进比以往都困难。
打掉一辆T-34,苏联会造10辆100辆。苏军的预备队比他们多太多了。
男人皱着眉,换了一只手抽烟。
最近补充的新兵,永远是越来越年轻,军事素养也薄弱很多。
统计伤亡时,空气里燃烧的烟草味瞬间被硝烟和血腥的味道盖过去。
喜欢打趣人的汉斯,和喜欢听八卦的维尔纳都在这场战役中死去。
汉斯的坦克炮塔被炸飞起来,转了好几圈才落地。
维尔纳被活活烧死,无线电里传来他喊着‘我还活着,救救我’的声音。
…
兰格中尉重伤,嘴里一遍一遍喊着“奶奶”,刚被运兵车接走。
彼得点了第二根烟。
想起在东线战场上,最先离开的好朋友克劳斯。
他拿出照片看了看,思绪空成一片。
克劳斯找到了那片向日葵吗,还有他的农庄,他心爱的姑娘。
很多人会在残酷的战斗结束后,看一眼亲人的照片。
让他们从冷血地狱里找回一点做人的温暖。
艾德里安也是。
照片里是1940年的夏天。
在巴黎的沃斯时装屋里,他们六个人。
脸上都有笑容。
关于今天的战斗,他脑中冒出来很多念头,想到很多事情。
都是没有答案的。
在他心里。
对德意志的忠诚,是不可动摇的,高于个人生死。
莉莉。
我永远的爱人。
你今天过得好吗?
第6装甲掷弹兵团的步兵在夜色中抵达。
依旧是抢占桥头堡的那个中尉,他也经过一天残酷的战斗,脸上有擦伤,面色疲惫,但眼神坚毅。
中尉仍然感到很荣幸,为能和阿尔布雷希特中校一起战斗。
翌日。
艾德里安没有辜负他们的信任。
在他的指挥下,以付出很小伤亡的代价,夺取了米亚索耶多沃。
*
第7装甲师野战医院
兰格中尉被送进来时,担架上的帆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他的左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着,脸上全是硝烟和泥土。
夏莉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那个被哈尔科夫老奶奶送卷心菜汤的年轻军官。
他伤的很严重。
那么他们装甲团怎么样了?
夏莉将脑子和心里的担忧压下去,蹲在担架旁边剪开他的裤腿。
兰格半昏半醒,迷迷糊糊的。
他好像又回到了2月,下着大雪他在城郊的菜地里摘卷心菜。
画面一转,回到了更早的几年,在图林根的庄园里,他替祖母收甜菜和卷心菜,两条狗在草地上奔跑…
阳光灿烂,微风和煦。
祖母说:兰格,留在这里吧,庄园和农场都需要你来照顾。
他望向祖母,正要拒绝。突然想到了哈尔科夫的那个老太太,老太太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悲伤…
祖母又问了一遍:兰格,留在这里吧,你的祖父和父亲已经为德意志作出了牺牲,你不需要再这么做,孩子。
兰格想起来了,当祖母看见他穿上了国防军的军装时,祖母看向他的眼神。
是那么的悲伤。
就像那个冒着风雪给他送卷心菜汤的老太太。
她们都在这场战争里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孙子。
兰格眉头蹙着,睁开了双眼,费力眨了眨,才适应现在的环境。
在看见那张温柔秀丽的东方面孔时,还以为又出现了幻觉。
“你醒了?兰格?”夏莉喊道。
“夫人,怎么会是你?”兰格嘴角扯开一个勉强的笑容,随后又道,“他们怎么把我送到后方医院了?”
“这里是第7装甲师的野战医院,你先不要说话。”夏莉希望他可以保留力气。
野战医院资历最深的外科博士亲自给他做了手术,夏莉在旁协助,手术器械在托盘里叮当作响,和贴着地面滚过的炮声一样,让人提心吊胆。
手术结束,兰格因为麻醉还没醒,夏莉离开手术区。
她在走廊里遇到一批新送来的伤员,他们穿着黑色的装甲夹克,不过都不怎么体面,被烧焦了,或者缠着几圈绷带,或昏死在担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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