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固了一般,被无形的力量扯着撕着,几乎要绷裂,透着一股窒息感。


    夏莉眉心蹙起,咬着下唇,目光发直地望着天。


    医疗小队的人赶来夏莉身边,他们没经过东线的战役,一直在离前线五十公里的后方医院。


    现在,这里是他们离战争最近的位置。


    “发生了什么?”有人问。


    “夏医生?那是什么。”


    “他们已经开始战斗了吗?”


    夏莉不知道。


    “是俄国人的喀秋莎火箭炮,”旁边在野战医院待了一年多的德国医生回答了红十字会派过来的人。


    喜欢讲笑话的男护士垂着眉毛,神色凝重,“愿主,救我们脱离凶恶…”


    伊尔丝稍稍用力,捏了捏夏莉的手。


    夏莉回过神,目光从遥远的火光上移开,曾经在阿拉斯野战医院的经历,让她很快接受接受并适应现实。


    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眶,望向伊尔丝和医疗小队,声音沙哑道,“走吧,我们要准备接收伤员了。”


    第7装甲师的野战医院的病房设在集体农庄的牛棚和挤奶间,手术室搭在临近的谷仓里。


    医院的负责人给他们分配了接下来的工作。


    一个小时后,半履带车将大量伤员送到了医院。


    伊尔丝带着几名护士在医院门口负责分拣。


    轻伤员直接送进去优先治疗,重伤员但意识清晰的这一类送去手术室等着。


    至于腹部或头部受到极其严重创伤的伤员,伊尔丝让人给他们打上马啡,暂时止痛。


    夏莉在给肩部中弹的士兵清创,旁边两个士兵在聊天,关于苏联人提前发起了进攻的这件事。


    *


    同样是7月5日。


    时间更早,凌晨一点。


    哈尔科夫以北,德军野战机场。


    跑道两侧的引导灯已经熄灭了,Bf 109战斗机停在分散掩体里,地勤兵正在用手电筒照亮,检查最后一批机翼下方的挂载,机炮的进弹口,20毫米机炮弹链,以及副油箱是否注满了燃油。


    联队指挥部的帐篷里亮着灯,厚重的黑色帆布遮住了光。


    乔纳斯坐在桌前,手边是一杯咖啡,咖啡斜上方是一个相框。


    金发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开口笑的小女孩,一脸幸福地坐在喷泉前的草地上。


    桌上摊着一张东线南翼航空作战图,上面用蓝色铅笔标出了第4航空队的全部攻击轴线。


    红色圆圈标注的是侦察机拍回来的苏军机场位置。


    地图上。


    库尔斯克突出部被几条不同颜色的箭头切割成数个攻击扇区,从别尔哥罗德到普罗霍罗夫卡的空中走廊用绿色虚线标出,代表掩护路线。


    党卫军第2装甲军的地面推进轴线与JG 52联队的预定支援航线在地图上重叠成一条从西南指向东北的走廊。


    参谋军官们围在桌面,或频繁看向腕表,或在航空地图上确认苏军的机场坐标。


    他们精神奕奕,毫无困意。


    “地面炮火准备从3点开始,持续到3:40分,第一大队和第三大队全部起飞,目标编号已经在大队长手上。”


    乔纳斯起身,手指点了点一条航线,继续说道。


    “首要任务是掩护党卫军第2装甲军的进攻,在他们的坦克突破第一道防线之前,苏联人的伊尔-2会像苍蝇一样扑上来。我们的飞机在坦克上空必须保持持续覆盖。”


    “司令部的信号确认过了,”一名参谋把无线电记录递过来,交给联队长,“第一大队的返航补给窗口是7:15,第三大队7:30,如果要保持不间断覆盖,两个大队的轮换必需。”


    乔纳斯左手边的空军少校参谋拿着打火机敲了敲桌面,手指在地图上别尔哥罗德东郊虚划了一道线,“比起天亮后发生的事情,我认为最麻烦的时刻就是现在。如果我是俄国人,我一定会趁着夜晚飞过来,炸掉哈尔科夫这边的跑道,解决一个大麻烦。”


    乔纳斯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这也是他们凌晨一点还待在一起的原因。


    “联队长!”焦急的声音从帐篷门外传来,紧接着门帘掀开,一个通讯兵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刚从无线电室抄下来的电报纸。


    他快步走向希尔德布兰德上校,靴跟一碰,抬手敬礼,将手里的电报纸递过去。


    德军雷达站截获了苏军空袭编队的信号,大规模苏军机群从库尔斯克方向起飞,正在越过战线朝哈尔科夫方向接近,目标是德军的野战机场群,预计在二十分钟内进入空袭距离。


    “好的,他们来了,”乔纳斯神情镇定,眸眼透着坚毅的光芒。他拿起桌上连着各大队的野战电话听筒,旁边的少校立即转动拨号盘。


    “紧急起飞,所有中队,拦截编队,航向东北。”


    “优先攻击轰炸机和攻击机,把战斗机交给后续编队咬住。保持无线电静默直到目视接敌。”


    简短说完,乔纳斯对通讯兵下令,“航向调整参数让雷达站直接发给各大队指挥频道。”


    另一座野战机场,指挥所同样亮着灯,弗里德曼没有睡意。


    桌上也摊着一份航空作战图。


    他不像乔纳斯还要在地图前和一整个参谋团队讨论战术。


    但也没好到哪里去,弗里德曼跟他的部下穿着飞行服,喝着咖啡,聊着天,随时准备升空作战。


    有人在打牌。


    弗里德曼不感兴趣,从内侧口袋里拿出一张被裁剪过的照片。


    画面中是一个黑头发的女孩,穿着一条连衣裙,领口是可爱的彼得潘领,露出一点圆弧的脖颈,她在笑,无忧无虑的。


    那是1936年,战争开始前。


    她每天除了上课,什么都不用担心,笑起来是如此的美好。


    他现在已经升大队长了,个人击落数145架,很多人都说他很快就能在橡叶骑士铁十字勋章上加上双剑饰。


    比她的阿尔布雷希特中校更快获得象征荣誉的双剑饰。弗里德曼想到这点,眼里荡开清澈的笑意,带着点孩子气的较劲。


    说实话。


    他更喜欢当中队长的时候,只需要执行战术,带着自己的12架飞机在天上狩猎。


    当大队长后,他需要协调三个中队的作战任务,组织战术训练,调配燃油和弹要资源。


    甚至,在地勤抱怨发动机更换零件不够时,他还得安抚他们。


    弗里德曼后悔晋升,在大队长这个位置并不那么自在,他都不能在升空作战时关闭无线电偷看莉莉的照片了。


    第一中队中队长赫尔穆特打开了一盒圆饼盒的巧克力,走过来,递给他。


    弗里德曼拿了一块,丢进嘴里嚼着,视线半分没动,看向那半张照片。


    赫尔穆特伸长脖子看去,他从弗里德曼这里认识了这个中国女孩,莉莉。


    她以前会给弗里德曼写信,最近没有了,还会给弗里德曼寄一些中国茶叶,提神的效果很好。


    “又在看莉莉的照片?”


    显而易见的事情,弗里德曼点了点头,继续嚼着苦涩的巧克力。


    赫尔穆特好奇地摸了摸鼻尖,问出那个犹豫很久的问题,“为什么照片只有一半,你没站在她旁边吗?”


    弗里德曼听到这里,对于小赫竟然会认为自己是站在照片旁的人感到好笑。


    弗里德曼脸颊上浮起显眼的酒窝,张嘴就编了一句俏皮话,“当然是送给她了。”


    完整的照片,是蒂娜和夏莉站在一起[]。


    他把蒂娜的半张送给了乔纳斯。


    赫尔穆特又分了一块巧克力给他。


    作为弗里德曼曾经的僚机,经常遇到在无线电里联系不上弗里德曼的情况,驾驶飞机靠过去,弗里德曼得意地向他展示那张照片。


    简直是个嚣张的混蛋。


    “她也会这么频繁地看你的照片吗?”他问。


    弗里德曼脸上的酒窝变淡了,他嗯了声,“当然会,我们很要好。”


    -莉莉没有他的照片。


    -现在她是阿尔布雷希特中校的妻子,他更没有理由将自己的照片送给她了。


    -他以后也不会再给她写信。


    “她还在巴黎吗?等我们休假,一起去看她吧。”


    指挥所的电话响了。


    通讯兵立即接听,打牌的几人瞬时噤声。


    弗里德曼走过去,从通讯兵手里拿过听筒,沉默听完后,“收到,立即出动。”


    听筒丢给通讯兵,弗里德曼年轻的可以称得上清秀的脸庞变得严肃起来,“赫尔穆特,鲍尔,带队直接起飞,航线东北,截击队形。”


    “克林格,你的中队从我右侧进入,高度差保持在八百英尺,别让他们靠近加油车和弹药库。”


    说完,弗里德曼将照片收进内侧口袋,飞行服拉链拉高,从小赫身边经过时,又摸走了一块巧克力。


    跑道上,地勤人员也收到了消息,将他的座机从掩体里推出来。


    那架涂着白色百合花的BF 109 G-6(又名古斯塔夫),花瓣有些掉漆,往常一掉漆他就要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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