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尔丝在门口和一个男人聊了这么久,笑声频频,这太不寻常了。她是福格特博士的侄女,在医院里出了名的效率至上主义者,从不和人在走廊里闲聊超过两分钟。


    几个年轻护士交换眼神,一起挤到门口,把门完全拉开。


    她们看见埃里希·冯·莫什珀尔站在门外,军礼服上挂着金质负伤勋章和骑士铁十字勋章。


    男人灰蓝色的眼睛因为突然出现的一大群年轻女士微微愣了下,随即恢复了从容微笑。


    “哦,我的上帝啊!”


    “竟然是您!”


    莫什珀尔中校的名声和他的装甲战术一样广为人知,甚至比后者更出名一些。


    温柔英俊,绅士体贴,而且出身名门世家,非常富有。


    据说他交过很多女朋友,但没有人能说出那些女朋友的名字或长相。这种无可考证的风流名声反而让他在某些时候更受欢迎了。


    立即有人大胆地问他是否已经有了女伴。


    埃里希挑起眉毛,转头看向被挤到后面的伊尔丝,勾起嘴角。


    仿佛在说:这就是‘也许是’。


    伊尔丝眼尾一瞥,发自内心地感叹:“你可真受欢迎。”


    “好了,优雅迷人的女士们,我们的新娘呢?”


    女孩们笑着散开。


    夏莉站在镜前,从镜中看见了埃里希的身影。


    她侧肩转身,礼服轻轻转动,像一朵垂首的百合。


    “艾德会被你迷死的,”埃里希停在不远处,声音里有一种来自兄长的骄傲。


    夏莉腼腆地垂下眼睫,拎着裙摆走过去,小声问,“他来了吗?”


    埃里希想到蒂娜结婚,她也问过这样的问题,忍俊不禁。


    “新郎在婚礼场地做最后的准备,为他心爱的妻子。”


    夏莉的耳朵像两团绯红的云朵,飘散到两颊,眼神扑闪。


    “那个,我们现在过去吗?”


    埃里希提醒道,“不要忘记你的头纱。”


    伊尔丝捧起长长的头纱,用王冠固住在女孩发顶。


    头纱垂下,与裙摆上的蕾丝罩裙融在一起,像一层半透明的薄雾轻柔地笼罩着她。


    埃里希弓起右臂。


    夏莉接过同事递过来的铃兰捧花,轻轻吸了一口气,把手搭上去。


    在朋友们的簇拥和祝福声里,她跟着埃里希走出宿舍,下楼梯时,埃里希放慢脚步,示意穿着高跟鞋的女孩可以将身体的力量交给自己。


    “谢谢你。”她小声道。


    埃里希偏头,轻声告诉她,“如果艾德让你伤心,我和乔纳斯会教训他的。还有蒂娜,她多了一个小帮手,我的意思是,小卡洛琳也会站在你这边。”


    “作为小卡洛琳的教父,弗朗茨也会无条件站你。”


    夏莉想到这种场景,眉梢轻扬,漾开笑意。


    宿舍楼通向主楼,主楼通向院门口。


    一楼挤满了人,被夏莉照顾过的伤员还有医护人员自发地站在走廊两侧,目送她通过。


    地面清扫干净,没有污泥和血迹。


    福格特博士站在最前面,看向夏莉,正色说道,“真诚地祝福你们,战争让人们失去很多东西,但真爱和生命,永恒。”


    “是的,博士。”夏莉认真邀请福格特博士参加婚礼。但是医院的事情都需要他负责,他没办法抽出时间。


    “医生小姐,你今天非常漂亮,祝贺你!”


    “您这样善良的人,一定会幸福的。”


    两旁的伤员互相扯了扯衣摆,在他们经过时,列队敬礼。


    那是一种夏莉很难说清的感受,有一种力量推着她挺直肩背。


    列队一直蔓延到医院门外。女孩看见路上停放的鲜花坦克时,浓密纤长的睫毛颤了两下,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每辆坦克的指挥塔里都有一名车长,都是夏莉认识的人。


    “他们是艾德派过来护送你前往婚礼场地的护卫队,防止新娘在半路改变心意,临时逃跑。”


    第285章 if百年之前


    chapter180


    夏莉抵达婚礼现场,那片艾德里安带她来过的山坡下面,当时还是坦克训练的基地。


    再次过来,草原变了样。


    在温暖的春风里,长出缤纷灿烂的花叶。


    随军牧师站在最前面搭起的宣誓台前。


    这位年过半百的老牧师,主持过记不清多少次的战地葬礼,在泥泞的战壕边,积雪的松林里,野战医院的停尸间外。


    为那些阵亡回不到祖国的士兵们,念着安魂祷文。


    主持婚礼,是第一次。他频繁地看向手里的《圣经》,翻到《哥林多前书》13章,心中念祷后,在右下角折了一个小三角。


    而后,视线沿着书页移开,望向远处的山坡上。


    一队缓慢驶来的车队。


    埃里希先下车,朝夏莉伸出手臂。


    “来吧,Shelly,我们去见一见那个总是望着医院方向的傻小子。”


    夏莉莞尔,粉唇抿成一道柔和的弧线。


    她扶着埃里希的手臂下车,长长的头纱被风扬起,吹成一捧薄雾。


    身披纯白婚纱的女孩,站在草原边缘,隔着一段距离眺望。


    风里有花草香气,有宾客目光。


    但她一眼,和艾德里安的视线对上。


    于人群中央。


    她的恋人,是如此的俊美英挺,像一面陡峭的山峦。


    她是覆在山峦上的雪,用温柔将他拥抱。


    日积月累,软化那颗冷硬的心脏。


    因为爱情和阳光。


    雪会融化,她就成了一滴滴水。


    再坚固的山峦也会有看不见的岩缝,


    丝丝缕缕的爱意,浸润他,让他学会伸出双手,接住滴落的她。


    从此,她便在他心尖生长。


    万千感慨,往事重重,潮水一般涌上女孩的心头。夏莉远远地望着艾德里安,又被他温柔地注视着。


    她的呼吸都变得轻轻的。


    艾德里安侧转身,朝着妻子所在的方向。


    阳光炽烈,他微眯着双眼,目不转睛地看向穿着婚纱的莉莉。


    比他想象中的要更漂亮,更美丽,更优雅,所有美好的词汇在他的妻子面前,都黯然失色。


    夏莉情不自禁地松开一只握着捧花的手,抬到胸口高度,朝他小幅度地挥了挥。


    曾无数次,幻想自己能嫁给他,被朋友和家人祝福。


    又无数次清醒地告诉自己,这不可能,不符合他的国家的种族法,也不符合普鲁士军官荣誉准则,这些严苛的律法,把爱情扼杀,将他们的婚姻拒之门外。


    她和他只能做一对偷偷相爱的恋人。


    夏莉心中酸甜交织,无法准确地描述此刻心情。


    看见莉莉的动作,艾德里安微微绷紧的薄唇松开,向上扯出一道浅弧,也朝她挥手。


    像是在回应她依赖性的动作。


    女孩的脸上霎时漾开笑容,眼眶热了起来,悄悄吸了吸鼻子。


    埃里希没有看她,从口袋里抽出一条干净的手帕。


    “Shelly,如果你现在哭泣,我和乔纳斯会揍他。”


    “不要,他很好。因为,我感到很幸福,”夏莉一说一顿,呼吸急促地话都说不清楚。


    埃里希一笑,将手帕递过去,她和蒂娜结婚那天一样,又哭又笑的。


    夏莉把泪水拭去,睫毛黏在一起,眸子又黑又亮,嘴角弯弯。


    埃里希看了眼艾德里安,感叹他可真是天底下最幸运的混蛋,和乔纳斯一样。


    埃里希再次弓起右臂,声音温润,“就算你想立刻飞到那个幸福的家伙身边,现在也要挽着我的手臂。作为兄长,我必须护送你过去。”


    夏莉被他打趣得红了脸,连忙挽住他的手臂,再看自己捏着的手帕,不知该放在哪。


    埃里希细心,左手接过手帕,放进自己口袋。


    他在做动作时,手套翘起来三根不听使唤的‘手指’,食指和大拇指捏着手帕,往军裤口袋里塞了几次,才将露出的边角藏进去。


    埃里希微微皱眉,下颌收紧。


    夏莉看着这一幕,心尖又是一酸,搭在埃里希臂弯里的手指,稍稍用力。


    -等战争结束了,她会经常去拜访他,给他带上自己种的水果。


    -他们会像兄妹一样往来。


    埃里希舒展眉心,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依旧带着温柔松弛的笑意。


    “我可不是弗朗茨,我一只手就能让艾德保持冷静。”


    夏莉眨掉眼中的涩意,抬眼望向他,以为他在安慰自己。


    埃里希狡黠笑着,“我会在艾德动手之前,拔出配/枪。”


    “……”夏莉愣了下,小声笑起来。


    -简直不讲道理。


    医院的朋友们乘坐卡车过来参加婚礼。


    伊尔丝和另外几个女生换下了灰色护士服,穿上从哈尔科夫城里一家还在营业的旧衣店淘来的长裙,腰线不太合身,她们找来彩色的布条扎在腰间,再别上随处可见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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