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像想到好笑的事情,笑起来。
客厅里,依旧没人笑。
弗朗茨看着埃里希残破的手和轮椅,下颌紧绷。如果他在前线,他会把击中埃里希的那伙人揪出来,一个一个击毙。
埃里希静了片刻,语调轻松,“你们都知道,我不是左撇子,我的右手非常幸运,生活不会有什么改变。”
“身上呢?”艾德里安打断他。
“还有一块小弹片,医生说要养几天再进行手术。”
*
晚餐结束后,桌上没有人点烟。
他们在餐桌边,进行了一个小时的闲聊。
艾德里安告诉夏莉,晚上他们要住在这里。
蒂娜当即提出申请,今晚她想和夏莉睡在一起。
“我同意。”夏莉朝恋人眨了眨眼,握住蒂娜的手,往楼上走去。
女孩们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他们才往书房走去。
*
男人们进了书房。
管家迈尔先生提前将酒水和宽肚的白兰地杯送进来。
橡木书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东线地图,顿河和高加索的战线被红蓝铅笔标得密密麻麻,几个箭头指向斯大林格勒,另几个箭头分散在南方的油田方向。
埃里希用右手拿着那瓶干邑白兰地,倒入弗朗茨和艾德里安的酒杯。
看着弗朗茨一手香烟,一手酒杯,埃里希靠在沙发里笑了笑,他可没办法维持优雅了。
艾德里安点了一支,递给埃里希。
“我自己可以,”埃里希虽然这样说,但没有拒绝朋友的好意。
谈话自然而然落在了那张地图上。
埃里希咬着烟,用右手指着地图上顿河弯曲的那一段,指尖沿着河流的走向划过。
“保卢斯将军的第6集团军已经在卡拉奇附近度过了顿河,霍特大将的第4装甲集团军本来应该和我们一起南下,切断高加索苏军的退路。”
埃里希拿走嘴角的香烟,神情专注地看向地图,低声讲述前线的战局。
“但是元首改变了主意,他把第4装甲集团军调去支援斯大林格勒方向了。”
埃里希抬起残缺的左手,还好保留了一个指挥官必须有的食指,他点了点地图上那个叫作科捷利尼科沃的地方,
“现在高加索方向只剩下第1装甲集团军和第17集团军。苏联人正在向萨利斯克方向撤退,他们的主力没有被吃掉,正在重组。”
埃里希可以预想,苏联人已经构筑了纵深防御。而他们兵力分散,补给线拉长,高加索的战机正在流失。
弗朗茨拿着酒杯转动,视线转向艾德里安,看了他许久。
艾德里安沉默抽烟,观察地图上的进攻箭头。
“关于这一点,埃里希。我必须说,冯·博克元帅在沃罗涅日耽误了一周时间,并且还投入了宝贵的装甲部队与苏军纠缠。”
弗朗茨虽然在巴黎,但一直关注前线消息,最高统帅部的凯特尔元帅已经解除了冯·博克的B集团军群司令的职务。
“因为他没有执行元首的命令,让苏军有机会撤退和重组防线,这才导致高加索战役面临的困境。”
弗朗茨口吻坚决,“元首的计划没有任何问题,是将军们的执行出了偏差。”
艾德里安扫了眼弗朗茨,目光落在地图上的‘沃罗涅日’上。
沃罗涅日是重要的交通枢纽,夺取它可以切断莫斯科与斯大林格勒、高加索地区的铁路联系。
按照最高统帅的‘耽误一周’的说法,教父一定有自己的想法,甚至对蓝色行动有了更完整的改进计划。
艾德里安刚到柏林,还没有去拜访冯·博克元帅,也没有参与蓝色行动,这一切都是他的推测。
因此他对弗朗茨的发言,没有什么想说的。
“弗朗茨,我无意讨论前线将领,因为我就在那里,”埃里希皱眉,喝了一口酒。
那些在信件里不能提及的事情,压在心里的情绪,他都说了出来。
“我从始至终想表达的,是元首的第45号令。他要求南北分兵,同时进攻斯大林格勒和占领高加索油田。这种异想天开的策略,在去年就已经被证明是不可行的。”
埃里希接受的是普鲁士军事教育,他和艾德里安都深受克劳塞维茨影响。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但在军事执行上,应该在野战中彻底消灭敌军的有生力量,迫使敌人屈服。
不管是基辅粮仓还是高加索油田,那都是歼灭战后的自然结果,而非独立的首要步骤。
“去年?”弗朗茨听到这里,眯起绿色眼眸,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
“去年你们在基辅取得了整个东线最辉煌的胜利,66万苏军俘虏。那正是元首坚持南北分兵的结果。”
“当时所有将军都在反对元首,认为他只是一个下士,之后呢,所有将军和元帅都在赞美这场精彩的胜利。”
埃里希一时间没有说话,这绝不是他没话说,相反,他有很多想说的。
他猛抽了两口香烟,目光越过地图,看向坐在对面的艾德里安。
基辅合围,维亚济马合围,苏联的秋雨,泥浆期让坦克瘫痪,严寒,永远收到冬季物资的后勤,因为火车在忙着往柏林运输基辅的战利品。
他和艾德里安从同一个起点出发,在同一场冬天里撤退,沿途看见冻死在路边的德国士兵被苏联人倒插在路边当路标。
莫斯科战役的失败,正是因为元首的南北分兵,耽误了两个月。
埃里希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平和地开口,“弗朗茨,你不应该这么简单地看待一场战争。”
他将右手的烟换到左手,才发现中指已经不在了,香烟掉在了裤子上。
埃里希皱了皱眉,将香烟捡起来,重新咬在嘴边,用右手指着地图。
“基辅是一场巨大的战术胜利,但我们输掉了战略目标,莫斯科是苏联的政治中心,铁路枢纽,工业基地。”埃里希的指尖在地图上敲击,落在莫斯科那个红色圆点上。
“如果我们七月直接进攻,苏联人来不及构筑纵深防线,斯大林来不及从远东调兵。我们离克里姆林宫只有不到三十公里,那是整场战争里,我们离结束战争最近的一次。”
“那正是元首和你们不一样的地方!”弗朗茨敛去懒散的笑,绿眼睛里闪过一丝被冒犯的冷光。
他受够了那些国防军将对元首的污蔑!
没想到会从好朋友的口中听到同样的说法,尽管埃里希表现得很温和。
弗朗茨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地图的另一侧。
“乌克兰的粮食,顿涅茨的煤炭,高加索的石油,没有这些资源,前线的将军和士兵根本打不下去。”
“你们这些前线将领只关心下一个目标。元首看到的是德国的未来,整个欧洲的未来,而不是某一个装甲师的补给线。”
埃里希再一次沉默,一支烟很快抽完。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找艾德里安再要了一支烟。
艾德里安将烟盒打开,让埃里希自己拿。
“是的,”埃里希点燃烟,烟雾飘散,他感慨地说句,“巨大的辉煌的战术胜利。”
“那么,他现在命令保卢斯将军拿下那座以斯大林名字命名的城市,也是巨大的辉煌的战术吗?”
说完这话,埃里希自己笑了起来,眼神清醒明亮,“这不是军事决策,甚至都不是好的战术,这就是政治。”
弗朗茨真实地感受到,埃里希变了,他已经站在了那群傲慢固执的国防军将领那一边。
“元首是为了德国。不管你们怎么看,他的每一个决策都是为了德国。”
“你可以抱怨战争的残酷,可以抱怨补给,但你不能质疑元首为德国所做的一切,为我们所做的一切。不是只有你们穿着军装,元首身上同样穿着军装!”
书房的吊钟,突然敲响。
作为弗朗茨这段宣誓的结束语,格外刺耳。
“弗朗茨,”埃里希声音温和了一些,不再以一位指挥官分析战局身份和他对话。
他用朋友的语气,郑重地告诉弗朗茨,“你没有上过前线。”
弗朗茨皱眉不悦,立即要开口反驳。埃里希抬手制止了他。
那只只剩下两根手指的左手,缠满绷带,断指的位置凹陷下去,像是整个手掌都没了。
埃里希目光真诚:“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去前线,真诚的。”
他说这话时,仿佛已经看见了弗朗茨喊着“Heil Hitler”扑向苏联人炮火的画面。
东线有太多党卫军的年轻士兵这样冲上去,倒在苏军的炮火前,或者被坦克履带碾成肉泥。
他不希望一起长大的朋友,是这样的结局。
艾德里安依旧在看地图,一个叫做莫罗佐夫斯克的地区。
弗朗茨认定埃里希这句话是傲慢的,讽刺的,嘲笑他没去过前线,没有为元首战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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