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希坐在轮椅里,左手缠满了绷带,正在练习用右手削苹果。
蒂娜望着哥哥消瘦的背影,鼻尖酸酸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埃里希。
埃里希。
眼泪大颗地往下落,蒂娜扶着门框,勉强撑住身体。
去年他离开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她的哥哥很高大,英俊温柔,是宴会上出了名的绅士,被很多人喜欢。
尽管他在阻止自己嫁给乔纳斯时表现的有点讨厌。
蒂娜伤心掩面,眼泪像断线的珍珠,越落越多。
埃里希转动轮椅,看见蒂娜站在门口,她穿着一条浅色的裙子,肚子略微隆起。
让他想起了小时候,蒂娜往裙子里面塞衣服,和他们玩假装怀孕的游戏。
一眨眼,她已经是乔纳斯的妻子了。
埃里希将削到一半的苹果和水果刀放在盘子里,朝她摊开还能活动的右手,招了招手。
“进来吧,我们好久没见了,小蒂娜。”
午后的阳光洒在老庄园又高又窄的十字窗上,玻璃上有水波一样的花纹,被光直射时,像波光粼粼的湖面。
白亮的光点映入室内。
蒂娜难过的坐在地毯上,将额头抵在埃里希那条还算完整的腿上,抽泣声,哽咽声。
“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要一直留在最危险的地方…”
“如果你肯听从父亲的安排,调回后方,你就不会受这么严重的伤,埃里希,你,你让我们伤心。”
“不要坐在地上哭,小蒂娜,”埃里希低沉的嗓音放轻,无奈地看着已经成长为一位妻子。一位母亲的女孩。
“目前我没办法站起来,在你哭的时候我也没办法带你去买冰淇淋和好看的裙子。”
“我不是小孩,我不要那些东西,”蒂娜收住眼泪,鼻音浓重,时不时抽噎一下。
“好吧,小蒂娜,”埃里希用能动的手将她扶起来,视线扫向她的肚子,“他会踢你吗?”
“是她,”蒂娜红着眼眶,纠正他的错误发言,“我和乔纳斯都希望,她是一个女孩。”
她不希望她的孩子像乔纳斯,像埃里希,像艾德和弗朗茨那样。
她不愿意。
“请原谅,”埃里希道歉,依旧看着裙子撑起来的地方,“她现在在做什么?”
“她还很小,什么都不会做,”蒂娜被他逗笑,望见盘子里的苹果,“她比这个苹果还要小。”
埃里希听后,露出笑容,“帮我拿支香烟,在床头柜上。”
蒂娜想反驳,但埃里希现在的状态令她心疼难过。
柏林的国家公众健康服务委员会一直在大力宣传‘母亲们,避免酒精和香烟’。
科学家和医生们认为,在孕期和哺乳期务必戒除酒精和香烟,它们会阻碍、伤害、扰乱孕期的正常进程‘。
她走过去,打开雪松木盒,里面整齐码放着一排哈瓦那雪茄。蒂娜拿了一支,递给他。
“谢谢。”埃里希用右手接过。
蒂娜顺手点了火。
“不,你怀孕了,”埃里希拒绝,偶尔将雪茄放在鼻子前,闻一下烟草味。
“我让迈尔先生带你去楼下,我们在花园附近散步,我可以推着你。”
埃里希没有回答,转开话题,“乔纳斯上一封信是什么时候寄来的?”
“三天前,”蒂娜回答。
“他在信里说,天气很热,一直是晴天。还说弗里德曼收到了一封奇怪的信件。”
晴天利于执行任务,意味着每天飞行架次会增多。埃里希的指挥坦克被击中的几天前,乔纳斯座机起火,他跳伞时被苏联空军的机枪扫中肩膀。
他们在后方医院见过一面,互相‘问候’彼此。
“什么奇怪的信?”埃里希没有告诉蒂娜关于乔纳斯受伤的事。
“弗里德曼向乔纳斯抱怨,Shelly的回信变了,”蒂娜拿起放在没削完的苹果,一边削皮一边讲述。
“乔纳斯帮他看信,发现信纸上竟然是艾德的字迹,要知道,弗里德曼和艾德一直没有交集。”
“……”埃里希愣了一会,笑出声来。
“艾德会像问候弗朗茨一样问候乔纳斯的,你不能阻止他们。”
兄妹俩坐在窗前,吃着苹果,聊着天,窗口有风吹进来。
莫什珀尔庄园还是老样子,和战前一样安静。
楼下种植着雪松和椴树,这些树木经过几代人的照料,树形优美,枝叶散阔,将烈日挡在高高的树梢上,浓荫铺满通向门廊的路径。
汽车声响起,蒂娜吃完苹果,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的大门前出现了熟悉的面孔,她惊讶地捂住嘴。
“埃里希,艾德和Shelly过来了,还有弗朗茨。”
管家迈尔带着佣人,将埃里希搬到楼下。
蒂娜迫不及待地朝外走。
她不可以像从前一样用力地把夏莉抱起来转圈,然后两人一起头晕眼花地倒在草地上,朝对方傻笑。
夏莉跑过去,轻轻抱住了她,这个拥抱持续了许久。
直到她感觉到有什么顶着自己的肚子,低头看去,眉眼弯弯地打招呼。
“你好。”
蒂娜指着自己的肚子,“她还很小,没办法和Shelly阿姨问好。”
说完,蒂娜和另外两个朋友简单拥抱。
而后,蒂娜又抱过去,将脸埋在夏莉肩上,说着自己担心的事情,“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南特被轰炸的消息,尽管你在信上说没有受到波及,我很想你。”
“我很好,我也很想你。”
“我在希尔德布兰德庄园天天给你写信,如果不是因为艾德在法国,我真想请求你来柏林,我想和你住在一起。”
“我和艾德准备在战争结束后去南部庄园生活,如果你和乔纳斯愿意,我们可以成为邻居,我们每天都能见面。”
“太好了,我要和你在同一家医院工作,早晨艾德送我们去医院,傍晚乔乔来接我们!”
几人从林荫道下经过,蒂娜紧紧握着夏莉的手,跟好朋友有说不完的话。
男人们跟在身后。
弗朗茨皱皱眉,拍了拍艾德里安的肩,“那么我负责什么?”
金发男人望向走在前面的女孩,淡声开口,“负责照顾乔纳斯和蒂娜的孩子。”
夏莉脸上带着笑意,走进熟悉的大厅,在战争开始前,每年圣诞节莫什珀尔夫人都会举办舞会,隆重热闹。
直到,她的目光落在沙发旁坐在轮椅里的男人身上。
夏莉僵在原地,笑容凝在脸上。
她不敢相信,那是埃里希。
和蒂娜一样,在看见埃里希的瞬间,女孩眼眶下一秒就热起来。
她不知道埃里希受伤了,没有人告诉她,弗朗茨没说,艾德里安没提。
埃里希寄给她的信里说‘天气很热,车组的人员在坦克上煎鸡蛋……好像还不错,希望你和艾德在法国一切都好。’
她以为埃里希回柏林是授勋,或者休息。
夏莉看着埃里希缠绷带的左手,只剩下大拇指和食指。
他肩膀,小腿都缠着绷带。比去年瘦了很多,黑了很多,眉眼越发深邃,骨相凌厉,看不出以前的温柔气质。
埃里希注意到她的表情,他把左手移开,垂到扶手下面,不希望自己的伤口成为朋友的情绪负担。
“不要和蒂娜一样,”埃里希说话时,朝夏莉身旁的妹妹看了眼,看两个女孩都在掉眼泪。
他嘴角扬起无奈的弧度,“这不算什么,至少我还活着。”
埃里希朝夏莉打开手臂。
夏莉走过去,俯身拥抱他,难过极了,“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因为战争。
是他们选择发动的战争。
这不值得同情。夏莉知道答案,但还是忍不住一遍一遍,声音颤抖着问为什么会这样。
她在野战医院待过,也在市区医院待过,比埃里希更惨烈的伤势她也遇到过。
她对那些陌生伤员,是朴素的医者对患者的同情,旁观者对战争机器微小部分的悲哀怜悯。
埃里希是她的朋友。
夏莉在情绪上,难以保持冷静和所谓的理性。
埃里希习惯性地用左手拍她,举到一半,换作右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艾德写信告诉我,你遇到了空袭,还被埋在了废墟下面?”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没有受伤。”
埃里希把哭起来的夏莉交给了好朋友,顺便打趣道,“你在南特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学习如何让Shelly不要哭泣,对吗?”
如果是以前,他们都会笑起来,一起打趣艾德和夏莉。
客厅里有些安静。
埃里希耸了耸肩膀,伤口疼得他吸了口气,“好吧,你们知道高加索有多热吗?蒂娜和Shelly都在信里告诉我,柏林和南特很热。实际上,高加索更热,中午的时候,我们的装甲兵在坦克发动机舱盖上煎鸡蛋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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