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他陷入了一场看不见的战斗中,他是被动的。


    他必须主动,更快地找到她!


    艾德里安继续深入,踩着墙体,跳到对面一处坍塌的斜面上,大腿被戳出来的钢筋扎出血。


    施泰因一伙正好看到了他,想要阻止。


    “安静!”艾德里安呵斥。


    戳出来的那条钢筋,传来轻轻的颤音。


    敲三下,停一阵,又敲。


    *


    “Shelly,你先走,不要管我。”


    “等你出去了,再找人来救我,我和小蜗牛在这里,就在这里……”


    西蒙娜肚子很痛,一阵阵收缩,她一直佝偻着,直不起身。


    她再也爬不动了。


    夏莉同样气喘吁吁,将她安排在一个墙体还算稳固的角落里,“等等我。”


    她抓住西蒙娜的手,声音颤抖的保证,“西蒙娜,小蜗牛,我们会活下去的!”


    夏莉继续往前摸索,到处都是墙,她用手里的木棍撬。


    撬累了,她就敲一会钢架,期待有人能回应。


    随着体力消耗,后背和腿的疼痛越来越明显。


    时间在这种时候尤为漫长,她从撬出来的洞里爬出来。


    累倒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息,吸进去的都是灰尘。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的跳。


    夏莉害怕一个人待在封闭空间,没有同伴,恐惧几乎能撕碎她。


    不能待在这里,不能死在这里。


    这该死的战争还没结束。


    她还没看到蒂娜的孩子出生。


    父亲,福安,路易,珍妮…弗朗茨,埃里希,乔纳斯,弗里德曼…他们的圣诞节聚会。


    海伦娜阿姨,柏林官邸…


    还有那些记录在笔记本上的地址,那些收藏在巴黎的信件,她要去拜访的。


    …


    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


    我们要去南部生活。


    夏莉听着自己嘶哑的呼吸,撑着地板爬起来,双手在颤抖,用木棍敲打头顶上方的钢筋。


    粉尘簌簌往下掉。


    忽地,头上那块,传来脚步声。


    夏莉激动的抱着木棍,用力敲打,嗓子疼得喊不出来。


    “救命。”


    “我需要帮助,救命!”


    “我是医生…”


    头顶上方的脚步声消失了。


    果然是幻觉吗?


    她的情绪在一瞬间崩溃,如果不是没有力气,早就嚎啕大哭了。


    “莉莉?”


    女孩猛地愣在原地,睫毛朴簌,一颤一颤,眼睛睁圆。


    再喊一声,求求你再喊一声!


    像是回应她心中的彷徨不安。


    “莉莉,你在下面吗?”


    “我在,艾德,我在这里!”夏莉鼻尖一酸,从空袭发生到现在,她一直没有掉过眼泪。


    但是听见恋人的声音,她再没办法控制上涌的情绪,眼眶瞬间浸湿。


    “我在,我在,”夏莉怕自己的声音无法传递,怕他听不见,继续用木棍敲击着钢架。


    “西蒙娜也在,她是孕妇,施泰因他们还好吗?”


    “艾德?”


    “艾德!”


    “嗯,他们在我旁边,你还好吗,莉莉?”


    “不好,小蜗牛很危险。”


    “小蜗牛是谁?”


    “西蒙娜的孩子,她是孕妇,是理查德博士的妻子,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不,还好我遇到她了,还好…”夏莉一时间想说很多。


    厚重的石墙让声音变得遥远,撬东西的,还有艾德里安指挥施泰因他们怎么挪开这堵墙的交谈声。


    “我是问你还好吗?”艾德里安继续和她讲话,“手臂,腿,后背,脑袋,有没有受伤?”


    “是的,我受伤了,很严重!”夏莉语气坚定,仿佛在跟上级做报告。


    “我知道了,”艾德里安终于松了口气,这种情况很难不受伤,莉莉的声音听起来不算糟糕。


    “害怕吗,莉莉?”


    “害怕,我很害怕。”她吸了吸鼻子。


    “现在呢,还害怕吗?”


    “不害怕了。”


    男人笑了声,没有问她原因,“你现在后退,找到合适的地方躲起来,我们要搬开这堵墙面。”


    夏莉听话地躲到墙角。


    碎石不断往下落,过了一会,头顶出现一个洞口。


    她的恋人像一只温和的野兽,趴在洞口边,脑袋朝里,寻找着陷阱里的小兔子。


    夏莉挪过去,仰起脸,亲了亲他。


    -谢谢你,我最亲爱的艾德里安!


    -在我最想念你的那一刻。


    非常轻快的一个吻,乱糟糟的,还有灰尘和眼泪。女孩温热的气息扑上来,艾德里安心脏重新活过来,怦怦直跳。


    艾德里安咬住她的唇,深深吻了几下。


    在莉莉害羞退开时,他才看清下面的情况。双手从她腋下穿过,将她拎了上来。


    夏莉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环住他的腰,新生得救的喜悦,眼泪霎时掉下来。


    *


    夏莉和西蒙娜同时被送往主宫医院。


    理查德博士并不知道自己的妻子经历了一场灾难。


    他在手术区站了整整一天,做了一台又一台手术,手术服前襟溅满了血。


    偶尔有护士从走廊跑过,说德克雷区被英国人炸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市中心偏西的方向确实冒着黑烟,他只看了几秒,又低下头继续处理手上的伤员。


    他不敢相信自己当作希望的盟军轰炸了南特市中心。


    也许是误炸,飞行员弄错了坐标。


    也许是英国人对德国人的警告。


    虽然残酷,但这是必要的牺牲。理查德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几遍。


    约瑟芬沉默地接收从德克雷送来的伤员,没有去和信任‘盟军’的理查德吵架。


    她敢发誓,英国人不安好心——


    他们在米尔斯克比尔港击沉法国舰队时是这样!


    他们在敦刻尔克抛弃法国后卫部队时是这样!


    他们轰炸南特市中心时也是这样!


    他们恨不得将法国在北非的地盘全抢走!


    他们恨法国,扶持傀儡政府…


    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削弱法国力量。


    约瑟芬满腔怒火,最终都压在了心里。


    这种时候,谁都不好受。


    同样是在这一天,小蜗牛平安出生。


    理查德结束了最后一台手术,一个手被炸断的小男孩。


    他正在水槽边洗手,护士跑过来祝贺他,母女平安。


    他愣了愣,没反应过来,做了一下午手术的双手,浸在水里依旧微微发抖。


    护士又说,西蒙娜是在德克雷百货商店被救出来的,她非常幸运,和夏医生在一起,是夏医生在废墟里止住了她腿上的血。


    德克雷百货商店!理查德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抖了一下,转身朝病房走去。


    他踉跄地撞开了门,几乎是跪在了妻子的病床前。


    他的妻子和女儿,经历了‘必要的牺牲’。


    他差一点,就要永远失去他们。


    西蒙娜躺在床上,头发被汗水浸湿,小蜗牛睡在她怀里,她对丈夫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不要吵醒我们的小蜗牛。


    理查德握住她的手,眼眶暗红。


    必要的牺牲或许存在,在英国人眼里,南特这个港口城市驻扎着德国海军,有潜艇基地,有炼油厂…


    南特的军事意义远远大于这座城里的普通平民。


    理查德不得不承认。


    在这场战争里,他们南特人被选择性的遗忘了。


    *


    夏莉住院的第三天。


    理查德抱着女儿推开了夏莉病房的门。


    艾德里安正坐在病床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片放在瓷盘里,看见理查德进来。


    他站起身,“博士。”


    “中校先生。”理查德礼貌问候。


    艾德里安看了眼床上的女孩,在莉莉的眼神示意下,他先离开了病房。


    “夏医生,我和西蒙娜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如果不是你当时在那里——”


    “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夏莉轻声打断他。


    艾德里安虽然是德国人,但他的骑士精神,让他也尽可能的救了其他平民。


    并不仅仅是因为西蒙娜是她认识的人。


    女孩坐起身,紧张地接过理查德递来的小宝宝,婴儿很轻,软乎乎的,像一块豆腐?


    夏莉被自己的比喻逗笑,好奇地看着里面那个皱巴巴,还在睡觉的小家伙。


    小蜗牛的脸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睛闭紧,睫毛又淡又细。


    理查德告诉夏莉,他和西蒙娜准备给小蜗牛取名:玛琳·理查德。


    夏莉微微一怔,抬眼看去,“博士,为什么?”


    是因为那晚,玛琳的手术是他做的吗?


    随即,夏莉否定了这个猜想,理查德的为人,事事尽力,不会留给自己这种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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