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背和腿痛感明显,夏莉眨了眨眼,睫毛上的粉尘往下掉。
疼的她连忙闭上眼睛。
耳朵渐渐恢复了听力。
微弱的呻吟从不远处传来。
棕发女士叉开腿靠在角落里,双手护着高高隆起的腹部,背后的墙壁倾斜歪曲,还没倒塌。
到处都是玻璃,血正从她小腿渗出来。
夏莉弓着身,从三角空间里跑过去,一边爬一边拨开碎玻璃。
她用手摸了一遍西蒙娜的腹部,有宫缩的症状,不过孕晚期这属于正常。
夏莉开始检查她一直渗血的小腿,有一道很深的裂口,边缘嵌着碎玻璃,创口有些大。
夏莉爬到另一边,从倒塌的货架上扯了几件散落的棉布衣服和棉纱尿布。
她把衣服叠成垫子,铺在地上,让孕妇先侧躺着。这才对伤口做简单清理后,用棉纱尿布按住伤口,打了个结。
棕发女士发出痛苦的呻吟,额头脸上都是汗。
“你的腿已经止血了,现在需要保持这个姿势,不要动。”
“上帝啊……为什么炸弹会落在这里?为什么炸弹会落在这里?”棕发女士重复了好几遍。
夏莉听着她哭诉,内心同样恐惧。炸弹落下来的时候,她们在三楼,现在不知道在几楼的废墟里。
头顶是随时可能二次坍塌的钢架和水泥板。
外面呢?女孩希望咖啡馆和冰淇淋店没有被炸弹命中。
棕发女士枕着夏莉塞在她脑袋下的棉衣,绝望哭泣,说着不会有人来救她们,她们会死在这里,她的孩子,她可怜的还没有出生的小蜗牛…
夏莉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里带了点不确定,“西蒙娜?”
哭声戛然而止。
偏暗的光线照在女人脸上,那双眼睛慢慢睁大,惊讶地看向坐在地上的女孩。
夏莉知道自己猜对了,在听见西蒙娜说预产期时,她就怀疑了,因为理查德博士也称呼他和西蒙娜的孩子是‘小蜗牛’。
“我以为我们会在小蜗牛出生后再见,”夏莉无奈的笑了笑,仰头看向头顶,密密堆叠的钢架和墙体,漏过一缕缕光。
看着很近很近,好像伸手推开上面的墙体就能触碰阳光和风。
“理查德博士邀请了我和约瑟芬医生,参加你们为新成员加入而举办的家庭聚会。”
西蒙娜在女孩轻柔的声音里反应过来,昏暗的光线里,女孩的头发融入黑暗,白皙的脸颊沾了灰尘和伤口,五官精致小巧,东方面孔。
她激动地伸手,抓住夏莉的手,“Shelly,夏医生?”
夏莉让她不要激动,慢慢呼吸,照顾好肚子里的小蜗牛。
西蒙娜像是找到了依靠,头抵着女孩的手背,又哭了起来。
“不要哭,不要哭,”夏莉的手背被温热的泪水打湿,她心脏发酸发紧,西蒙娜的恐惧传染给了她。
“西蒙娜,坚强一点,”夏莉尽可能安抚她,避免情绪波动诱发宫缩和早产。
“你的情绪会直接影响小蜗牛,这种情况下,如果他要出来我没办法做好这件事。”
西蒙娜哽咽抽泣,她知道夏莉说的是对的。
尽管她还是感到绝望。
但至少有了一个能说话的朋友。
她侧卧着,牵起夏莉的手,放到自己肚子上。
隔着棉裙,夏莉感到一团小小温暖的生命在掌心蹭动,鼓起来,又缩回去,像在打招呼,踢了踢女孩的手心。
小蜗牛果然和他们说的一样,慢吞吞地爬动。
“你好,小蜗牛,”夏莉被这一下踢得心尖发软,低头对西蒙娜的肚子说,“他很健康。”
西蒙娜情绪刚稳定,一看所处的废墟,又被恐惧压回去,“我们会一直困在这里,没有人来救我们。”
夏莉继续安慰她,“理查德博士会来找你的。”
“他以为我在家里,我出门的时候没有告诉他,”西蒙娜摇头。
“这种时候他只可能在医院,因为轰炸,他必须待在手术区。”
“他不会来的,他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我和孩子被压在废墟下面,他会看见被炸毁的德克雷百货公司…”
夏莉后悔自己说了这句话,轰炸发生后,伤员像潮水一样涌进医院,理查德比谁都忙。
女孩沉默地听着,忽然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
“你闻到烟味了吗?”
西蒙娜停下抱怨,鼻尖一嗅,脸色更白了。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夏莉对她说道。
这个三角区随时可能坍塌,浓烟一旦蔓延,火会烧过来,她们会呛死,烧死,都有可能。
能活动的区域很小,几乎没有,夏莉只能矮着身体往前探,观察四周有没有连接外面的通道。
挪开水泥板,前进了几米,又被一块更大的石墙堵住去路,碎玻璃还在往下落。
燃烧的焦味淡了许多。
夏莉顺着石墙边缘查看,双手搬挪,指尖早就磨破了皮。
不知道过去多久,终于扒开一个拳头大小的孔。
光线从孔里透进来,比里面明亮许多。
她趴在地上朝外看,是毁坏的走廊。
夏莉心里燃起一簇火苗,爬回西蒙娜身边,将自己的发现告诉她。
“我们可以试试,前面有条走廊,被堵了一半,但能爬过去。”
*
德克雷百货商店全塌了。
街道两旁的建筑也受到波及,那栋五层公寓楼烧了一半,空气中弥漫着弹药和布料燃烧的焦臭。
南特的消防队早在沦陷之初就被德军征用了一部分,用于应对港口空袭。
剩下的部分,则因燃料配给不足,响应速度比战前慢了至少一半。
第一批赶到的是地方警察,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法国人。
海因里希·施泰因满脸是血,从倒塌的咖啡馆废墟里钻出来,弯腰搬开倒塌的横梁,让里面的士兵出来。
他们几人都不同程度受伤,后面两个士兵将还清醒的咖啡师和女服务员一起拖出来,摆在路边。
施泰因看到百米外的百货商店时,瞳孔骤然紧缩,怔怔地望向那里。
曾经闪闪发光的玻璃穹顶在炸弹落下来时,成为一场巨大的灾难。钢铁框架挤压扭曲,外墙被炸开一个巨大的豁口,浓烟从楼体深处飘出来,把湛蓝的晴空染成了灰黑色。
夫人还在里面!
施泰因擦掉额头滴下来的血,当即下令一个士兵留在原地等中校过来,自己带着另外三人进入楼里找人。
灰色指挥车停在拥堵街道外。
艾德里安远远地看见了燃烧的建筑,逆着人流,跑过去。
消防队中士正冲着废墟方向喊话,胳膊上缠着一根水带。
一个女人抱着满脸是血的小女孩从瓦砾堆里爬出来,鞋掉了一只,肩膀都是血。
路边躺着的都是幸存者。
南特警察在维持秩序,协助救援,德军宪兵队也出现在了这里。
“这里有没有一位黑发黑眼的中国女孩被救出来?”艾德里安询问警察。
路边躺着的没有莉莉。
警察看见男人的肩章和领口的勋章后,顿时紧张道,“长官,我不知道你说的——”
“中校阁下,夫人还在里面。”被施泰因留在外面的士兵跑过来,立正敬礼。
“施泰因下士已经带人进去搜寻二十分钟了。”
艾德里安将军帽摘下,丢给士兵,拨开挡在前面的警察,直接往百货商店走去。
士兵和旁边的宪兵同时围过来。
警察连忙张开双臂,他绝不能让这位德军中校在这里发生意外,这会是一个大麻烦。
“中校阁下,这栋楼随时会再次坍塌,钢架已经烧软了,您不能进去!”
“让开。”艾德里安脸色沉得更甚,眉骨在阳光下投出的深深的阴影,薄唇抿成冰冷的直线。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丝毫没有想要和人讨论的意思。
“夫人可能在三楼,南侧。”士兵跟上艾德里安的脚步,那是从旁人口中收集到的信息。
废墟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出许多,浓烈的香水味被高温蒸烤,裹着焦煳味。
越往里走,能听见堵在墙壁和钢筋下面的声音。
“救救我…”
“求你了,救救我…”
“我的妈妈昏过去了,谁来帮…”
百货商店的内部完全变了样,浓烟弥漫,昏暗不清。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动的人。
“莉莉!”
“莉莉!”声音在废墟中回荡。
她到底在哪里?
会不会也和躺在地上的那些人一样。
艾德里安额角青筋鼓起一道,心脏突突直跳。
在东线经历过最残酷的战斗,但他是进攻的发起者,和部下制定好战术和进攻方案,可以掌握着每一场战斗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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