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群呆板的石像,无视女孩眼中的担忧。


    夏莉只好从领口拉出那根红绳,将戒指托在掌心,凑到他面前。


    “这个可以证明我的身份。”


    铂金戒圈刻着阿尔布雷希特的狮徽纹章,内圈印刻着年份和‘von Albrecht’。


    宪兵低头,看清那串印痕和家族纹章,是一枚婚戒。


    他重新打量这位女士。


    “刚刚送进去的伤员是贝克中尉,他是小公爵装甲团的营长,我们是朋友,还有莱曼上尉,他的女伴是玛琳,穿着黄色礼服。我不是在向你打听机密,请原谅我真的担心,我必须知道阿尔布雷希特中校现在是情况。”夏莉语速飞快,尾音飘忽。


    “抱歉,医生小姐,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宪兵压下枪-口,往后退了半步,鞋跟在石板地上磕出沉闷的声响。


    正在夏莉苦恼时。


    “Shelly小姐,”一名德军医疗兵跑过来,他身后跟着一队士兵,抱着一箱血浆和磺胺粉。


    夏莉对他有印象,在南郊庄园见过,这名军医在营地给小公爵装甲团的士兵做体检,她担任助手。


    军营听说了她的担忧,让身后的士兵把血浆给理查德博士送过去。


    “Shelly小姐是阿尔布雷希特中校的恋人,她应该知道自己的恋人现在的情况。”


    宪兵沉默了数秒,抿成直线的嘴唇松开,“中校他们在返回南郊庄园的途中,车队遭遇有组织的伏击,我只负责在医院维持秩序。”


    眼看对面的东方女人想要追问,宪兵冷声打断她:“医生小姐,具体的情况我不能告诉你。”


    夏莉唇瓣微张,耳朵像是被双手捂住,医生和伤员的声音明明近在咫尺,下一秒,就被风吹远,呼呼,嗡嗡。


    最后变成了砰砰声,一下一下撞击她的心脏,敲得耳膜震响。


    又一辆卡车停在门外,脚步声急忙。


    夏莉朝外跑过去。


    担架上躺着的,依旧是熟悉的面孔。赫尔曼,沃尔夫冈,基塞韦特…


    有几个睁着眼睛的,看见夏莉时想打招呼,又疼得说不出话。


    一个少尉被人架着,一瘸一拐地走在担架旁边,“那群混蛋在桥下放了炸药,后面两辆摩托车都飞出去了…”


    夏莉跟上去,招手把实习医生叫过来,安排给伤员清理伤口,严重的送去手术室。


    侧门被猛地撞开。


    夏莉正在公共区域给一个伤员做清创,心脏猛地颤跳了一下,扭头看去。


    彼得冲了进来。


    他的军礼服上全是血和泥土,脸色黑一道白一道,左肩的布料被撕裂,露出一道渗血的伤口。


    他怀里抱着一个人。


    黄色的蓬蓬裙被血浸成深褐色,软趴趴地叠在一起,玛丽的金发散开,垂下来的手臂随着男人的步伐,无力晃动。


    夏莉把手里的清创工具往旁边实习医生的手里一塞,“继续!”


    她转身朝彼得跑过去,鞋底踩到地面的血迹,整个人朝前踉跄,撞在轮床架子上。夏莉疼得抽了口气,抓住这张空轮床,继续朝彼得那边赶。


    “玛琳!”


    彼得将怀里的女孩轻轻放在轮床上。


    夏莉终于看清,玛琳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紫,闭着的睫毛一动不动。


    左侧胸口偏下的位置,还有腹部,被纱布缠裹住,还在往外渗血,心跳很弱。


    蓬蓬裙的腰带里,露出被血染红的纸张,上面是夏莉写下的一串地址。


    她们在宴会上的约定,玛琳说回德国了要去拜访蒂娜。


    夏莉迅速用手指拨开玛琳的眼皮,瞳孔对光反应迟钝,失血太多。


    而且,弹道离心脏太近。


    “推进第一手术室!”夏莉对护士喊道,没时间理会彼得的担忧,她跟进去,对旁边另一个护士道。


    “告诉理查德博士,我需要他的帮助。”


    路易莎听见夏莉那声‘玛琳’,从走廊转角处走出来,看向那条被染红的黄色蓬裙。


    几个小时前,被她气哭的小朋友,此刻浑身是血的躺在眼前。


    路易莎眸光一黯,心脏像被一只手抓住,折磨着她。


    -明明提醒过小朋友,让她早点回去,不要和那群德国军官待在一起。


    夏莉戴好手套,指挥旁边的护士用无菌辅料按住女孩出血的伤口。


    子弹是否穿过心包,是否伤及主动脉。原本清晰的思考,她不敢继续。


    她的手指在玛琳肋骨和胸口摸索,能感到皮肤下面有不规则肿胀。


    胸腔积血了。


    理查德刚从隔壁手术台下来,走进来时先看向夏莉的手,再看手术台上过分年轻的女孩。


    “你现在的状态不能留在这里,去外面做清创。”理查德声音平静。


    “我知道,”夏莉双手不受控制的抖,好像回到了夏利特,她第一次解剖。


    不,比那时候还要恐惧。


    她没有把握。


    她满脑子都是玛琳在宴会上的笑脸,可爱的酒窝,询问关于彼得的事情。


    夏莉红着眼眶,俯下身,亲吻玛琳的额头。


    “等你醒了,我们一起去巴黎。”


    走廊里。


    彼得面色凝重,站在手术室的门外,看见夏莉走出来,他走过去。


    “理查德博士在里面,他是我们医院最好的医生,会比任何人都做得好。”夏莉向他说明。


    没说的是,子弹的位置太偏了,靠近心脏。


    “玛琳会好起来的。”她加强语气。


    “Shelly小姐——”


    “跟我来吧。”夏莉害怕彼得追问,她抓住彼得的手臂,将他拉进一间空病房。


    “你的伤口需要处理。”


    她的双手,直到现在还是有些发抖。


    夏莉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冷静。


    彼得左肩和小腿都有子弹擦过留下的伤口,还有被碎玻璃划伤的,不及时处理会感染。


    夏莉用镊子取出扎进肉里的碎玻璃,碎石。


    彼得面不改色,望着雪白的墙壁,过了许久才说话。


    “我们是在埃德尔河附近,过桥的时候遇到袭击的。”


    “前面是两辆摩托车,一辆营地的卡车,紧跟着贝克中尉的车辆。兰格中尉和中校坐在一辆车里,我和玛琳在后面一辆车上。我们后面还有几辆摩托车。”


    “最前面的摩托车先过桥侦察,一切正常。卡车经过时,石桥底下埋设的炸药被人点燃,发生了爆炸,卡车炸翻,挡住了路。”


    “他们在桥底埋了很多炸药,我们身后的果园里,藏了很多人,他们装备了英国人的斯登冲锋/-枪,对我们进行扫/-射。”


    彼得语气很平,就像他在东线写给夏莉的信件一样,简单的报备日常生活。


    夏莉听得心惊,往他小腿上缠绷带,一圈一圈地绕。


    “玛琳被吓到了,她反应过来后想下车,以为找个地方躲起来,就能躲避这场伏击。”彼得说到这里,停顿了许久。


    “她没经历过战争,没见过战场,连最基本的找掩体都不会,我把她按在车体侧边,她还在说‘我可以缩小一点,彼得,你快躲过来’。”彼得笑了下,声音带着点滞涩。


    他不可能躲,他和他的指挥官一样,从来不害怕死亡,面对伏击,他们只有一个选择。


    “玛琳的裙子,颜色太亮了。”彼得只说了这一句,视线落在地板上,继续道。


    “通讯车里,米勒少尉用电台呼救,那段时间里,我们尽可能让他们没办法靠近桥头。”


    “中校组织了反击,这是必须的。”彼得语气加重,“他让兰格中尉带着剩下的几人朝果园方向包抄过去,他自己拿了把M/P40也跟了上去。”


    “这些人很狡猾,但是中校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参与伏击的抵抗分子,按照《日内瓦公约》,从他们攻击军车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平民。”


    “博德曼上校派出了一支步兵连和战地宪兵,他们已经在封路搜查,在天亮之前,有人会为这场针对小公爵装甲团的袭击负责。”


    夏莉心脏不断地下沉,没有说话,将他肩膀上的伤口处理好。


    “他受伤了吗?”


    彼得看向夏莉,女孩眼里蓄着水色。


    他迟疑了几秒,摇了摇头,“没有。”


    夏莉背过身,擦了擦眼,把医疗用品收拾好,和彼得一起走出检查室。


    路易莎靠在墙边,指尖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看见彼得出来,她脸上挂起笑容。


    “莱曼上尉,你肩膀上的绷带缠得真漂亮,是夏医生亲自处理的吗?”


    彼得点了下头。


    路易莎扭头朝远处的宪兵看了眼,朝彼得走近,压低声音,“今晚出什么事了,连他们都过来了,将医院围的水泄不通。”


    彼得没有回答,往手术区走去。


    他担心玛琳,那个像妹妹一样的傻姑娘。


    路易莎跟在他身后,关心地询问,“你伤的很严重,为什么这么不小心?我原本想约你这周去划船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