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医生蹲在地上给一个腿部烧伤的海军士兵做清创,伤口很血腥,他的手不停地颤抖,镊子夹着的棉球,抖到了夏莉的脚边。


    理查德博士不在。


    约瑟芬也不在。


    几个实习医生在手术区门口推推搡搡,不知道该先进哪一间。


    德军态度强硬,催促他们快点进去给伤员进行手术。


    护士站的电话响个不停,没人接。


    夏莉快步穿过走廊,进了自己的休息室,动作利落地换上工作服。


    她摘下无名指上的戒指,用绳子一穿,挂在脖子上,塞进领口里面。


    令她意外的是,在手术区看见了路易莎。


    红色缎面礼服换成了灰色的护士长裙和白色围裙,头发束进帽子里,钻石耳环也摘了。女人身上的风情被更朴素的职业取代。


    路易莎正在铺手术器械台,纱布卷,止血钳,剪刀,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和抽香烟一样的得心应手。


    夏莉检查器械后,“再多拿几/把弯头止血钳,今晚弹片伤不会少。”


    “好的,”路易莎转身去取。


    夏莉走到第一个手术台前,实习医生已经在给伤员做好麻醉。


    “夏医生,是腹部弹片穿透伤,血压偏低。”


    夏莉看了看伤员的瞳孔反应,再检查伤口,“手术刀。”


    路易莎将刀柄拍进她掌心里,当作利落。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吵,敲门声。


    夏莉听得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她有些心烦,对一旁的实习医生道,“你去告诉他们,清创包在储物间左手第二个柜子,每人拿两套。优先处理还在出血的伤员。骨科器械不够就去二楼库房找,钥匙在护士站抽屉里。”


    实习医生愣了下,不知所措地看向已经走向下一张手术台的黑发医生。


    “不要看着我!让他们不要堵在手术区争吵!”


    路易莎头一次见夏莉发脾气,觉得有趣。


    一台台做下来,夏莉后背全都汗湿,脸上的汗珠往下滚,还有一些沾到睫毛和眼眶上,刺的眼球发疼。


    路易莎拿起干净的纱布,按在夏莉的额角和眼眶周围,手法轻快,丝毫不耽误夏莉手里的工作。


    “你还好吗?”路易莎问。


    夏莉将弹片放在托盘里,嗯了声。


    路易莎把用完的器械交给一旁的小护士拿去消毒。


    “止血钳,”夏莉摊开手掌。


    路易莎立即递过去,语气随意,“他没和你一起过来?”


    “嗯。”夏莉低头,认真地处理伤口。


    “那个小朋友呢,穿着黄色蓬蓬裙的那个。”


    夏莉淡声,“她已经回去了。”


    路易莎眼眸逆着光,微微闪烁,“去哪里了?”


    夏莉不答,一直到做完这台手术,才冷声对路易莎说道,“玛琳的年纪比我们都要小,她只是一个单纯的小姑娘,请你不要用那些话捉弄她。”


    路易莎不再问。


    过了一阵子,理查德博士推开手术区的门,大步朝里走,身后跟着几个白班的外科医生,还有骨科的马丁医生,负责内科的勒内夫人。


    理查德一边系口罩,一边扫视手术室的情况,迅速分派任务。


    夏莉紧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下来,压在肩上的石头骤然减轻了不少。


    窗外,港口方向的冲天火光渐渐暗下去,夜晚终于恢复了原本的面貌,乌黑,寂静。


    不再有运送伤兵的卡车过来,手术区走廊也慢慢安静。


    最后一批伤员是五名海军士兵,轻度的烧伤和挫伤,不需要手术,护士带去清创包扎了。


    茶室里。


    路易莎从煤炉灶上弄来一壶热水,她找夏莉索要茶叶。


    夏莉拿出了前段时间做的茉莉花茶,泡在里面,每人都分了一杯。


    理查德坐在她对面,白色工作服上被血渍染红大片,他没来得及换,捏了捏鼻梁。


    另外两个医生在一旁低声聊天,有一搭没一搭的,不着边际的话题。


    没有人真正在听。


    夏莉发现路易莎没有落座,女人靠在门框上,护士帽歪了一点,几缕头发落下,贴在脸颊上。


    她感觉,路易莎好像忙了一整晚,有些疲惫了?


    “今晚的聚会怎么样,路易莎?”白班医生朝路易莎提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揶揄。


    路易莎翘起嘴角,脸上露出神采飞扬的笑容,“今晚我可是出尽了风头。”


    “穆勒大队长陪着我从正门进来的时候,洛尔女士的脸都绿了。她那个眼神,好像我偷了她家祖传的银餐具。”


    白班医生嗤笑了声,“那个抓犹太人的纳粹高官?”


    路易莎抬起下巴,维持着慵懒迷人的笑容,“其他人看我的眼神,你们肯定想象不到,就连博德曼上校都夸赞我‘南宫医院的金发护士,把宴会厅里的德国军官们都迷倒了’。”


    理查德没抬眼看她,嘴角往下沉了些,默默喝着茶。


    “夏医生,她真是这样吗?在德国人的宴会上出尽风头?”白班医生看向夏莉。


    他们都知道,夏莉是那个德军中校的恋人。


    但是,夏莉不是法国人,而且那个德国军官比较有礼貌,还是个贵族。


    夏莉不知道怎么回答。


    正在这时。


    楼下传来卡车的刹车声,紧接着就是脚步声,一群人在走动,用德语喊话,语气短促冷硬。


    透过窗户,离大门有些远。


    夏莉听见了“中校”,又听见“上尉”,还有几个名字被重复了两遍,她没听清。


    茶室里几个人同时抬起头。理查德将茶喝完,率先站起身,整了整工作服,朝外走去。


    路易莎则眼神复杂地看向捧着茶杯的黑发女孩。


    夏莉喝完茶,也跟了出去,准备工作。


    医院一楼。


    大厅里站着一群扛着M-/P40的德国士兵,原野灰的军装上或多或少沾着血迹,他们神态严肃,目光紧盯着四周。


    夏莉第一次在医院里见到这样的场面。理查德博士走上前,与为首的士兵沟通。


    对方一言不发。


    有人被抬了进来,半边身体被炸的血肉模糊。


    夏莉认出了,担架上躺着的是贝克中尉。


    小公爵装甲团的一位营长,同样参加了今晚的宴会。


    艾德里安,和他们一起离开的。


    第269章 if百年之前


    chapter164


    “你认识?”理查德的声音把脸色惨白的女孩拉回来。


    夏莉点头,喉咙被一块石头堵着,声音发出来磨得疼。


    理查德没有多问,他第一次从女孩脸上看到惊慌无助的表情,显然这个刚送进去的德国军官是那位中校的朋友,甚至,他们也许同时遇到了麻烦。


    “你留在外面,”理查德拍了拍她的肩膀,拉上口罩,朝手术区走去。


    送过来的伤员大都昏迷,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路易莎靠在走廊不起眼的拐角,手里端着那只还没喝完的茶杯,视线掠过走廊进出的伤员和士兵,径直落在夏莉身上。


    今晚的行动她很清楚,本就是策划者之一。


    英国人的皇家空军负责在港口投下炸弹,抵抗组织则会在赴宴的德军军官线路上埋伏。


    艾德里安经常来医院接夏莉,往返的道路很容易确定。路易莎一直在盯。


    第七装甲师的小公爵装甲团,在东线立下赫赫战功,是纳粹德国最精锐的一支装甲力量,没道理放过他们。


    夏莉转身朝大厅里那些荷枪实弹的德国士兵走去。


    灯光照在走廊里,高筒军靴在地面踩踏,MP/40冲锋/-枪挂在胸前,漆黑的枪/口朝下,士兵们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他们和夏莉见过的士兵不一样,每个人领口都挂着银色的月牙牌,闪烁着金属冷光。


    战地宪兵,在占领区内进行街区巡逻,监督当地平民,维持公共秩序。他们还会检查士兵和过往人员的证件,防止逃兵或身份不明者混入。


    这些人出现在这里,更像是一种信号。


    夏莉深吸一口气,朝一个看上去军衔最高的人走去。


    那个宪兵个头很高,下巴方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从帽檐的阴影下看向这个黑发黑眼的女医生。


    “请问阿尔布雷希特中校在哪里?我是他的女伴,今晚我们一起出席了博德曼上校的宴会。”


    宪兵继续审视着她。


    夏莉担心艾德里安的安危,皱起秀眉,一件一件解释。


    “宴会结束的时候,他和其他军官一起回庄园,我没有一起。我出现在医院里,是因为港口发生了爆炸,我必须来医院。”


    她指了指白色工作服上的血迹,交出医生证明。


    宪兵看着这张明显不符合雅利安女性特征的脸,漠然地移开目光,枪口停在她左肩不到半米的位置。


    他不说话,他身后的几个宪兵也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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