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莉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和路易莎的矛盾,是在艾德里安来南特后出现的,在此之前,她把路易莎当作普通朋友,同事。


    艾德里安经常来主宫医院等她下班。


    有一次,路易莎在走廊里拦住她,问她能不能把“那位长相俊美的装甲兵中校”介绍给自己认识。


    夏莉拒绝了。


    可路易莎没有放弃,经常在下班前十几分钟离开医院,凑到艾德里安面前,以‘夏医生在医院的好朋友’的身份开始聊天。


    “我认识彼得四年多了,他是一个单纯善良的人,不是路易莎挂在嘴边的轻浮随便的上尉。”


    夏莉握住玛琳的手,稍稍用力。


    “也许彼得现在还没意识到自己喜欢谁,但他一定不会喜欢路易莎的。因为他的假期是为了带你去巴黎,没有其他人。”


    玛琳缓慢地抬起头,像被幸福砸晕的小动物,愣愣地望向夏莉,眼眶红红的,眼睛像浮在水池里的星星。


    喷泉水声哗啦,她已不再哭泣。


    “Shelly,这件事请帮我保密,好吗?不要让彼得知道。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在告状,更不想被他发现我在宴会上哭了,这很失礼。”


    “他不会这么认为的,但是我会帮你保密。”夏莉理解玛琳的心情。


    她也不好意思对艾德里安说‘路易莎为什么总是和你说话’‘路易莎是不是想搭讪你’。


    这太奇怪了。


    酒窝重新回到玛琳脸上,她仰着脸,看向夜空的星星。


    “彼得以后会喜欢我的。这件事我会自己赢回来!”


    夏莉露出浅浅的微笑,望向玛琳有点肉肉的脸颊,“他当然会喜欢你,你们都是很好的人。”


    而且你那么勇敢,是第一个从德国跑来看他的好姑娘。


    夏莉移开目光,望向星空,想起很久以前。


    她也对蒂娜说‘……不要告诉艾德里安’。


    那时,艾德里安身上的冷漠总是让她患得患失,她常常误解他的意思。


    缺乏安全感,或者说太在意了。


    第267章 if百年之前


    chapter162


    夏莉和玛琳顺着小花园往回走。


    正好在侧门遇到朝外走的彼得。彼得看见她们时,松了一口气。


    他快步走上前,稍微提高音量,“玛琳!”


    随后又恢复如初,和平日一样打招呼,“Shelly小姐。”


    玛琳听到声音,拎着裙摆,快步走到他面前,开心道,“你已经结束了?”


    “对,”彼得低头看着台阶下方的玛琳,竖立的路灯刚好照在她站着的地方,将她脸上的表情照的一清二楚。


    眼眶红红的,睫毛还没干,粘在一块。


    “你哭过了?”他担忧地皱起眉,走下台阶,认真看着玛琳有些婴儿肥的脸颊。


    “玛琳,告诉我,出什么事情了?”


    彼得一直是个好脾气的人,鲜少用这么严肃的语气。


    “没什么,我很好!”那些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太像告状了。玛琳讨厌路易莎,但路易莎有一句话没说错,向男人哭诉告状在这种场合是最不体面的做法。


    “是不是有人——”


    “没有,里面太闷了,我和Shelly出来透透气,”为了增加可信度,玛琳用双手朝脸上扇扇风。


    “大厅里有很多人在抽烟,我闻着头晕。”


    香烟不会让她哭得眼皮都肿了。彼得没被玛琳糊弄过去,他转头看向夏莉,眼神沉重。


    “Shelly小姐,请你告诉我晚上发生了什么?”


    在他心里,玛琳是妹妹一样的存在,他可不能让玛琳在这里被人欺负。


    夏莉刚要回答。


    玛琳绕到彼得身后的台阶上,急忙朝夏莉摇头摆手。


    -我会自己赢回来!


    夏莉明白她的意思。


    侧门里,飘出一支悠扬轻快的弦乐,施特劳斯的经典曲目从不缺席德国人的宴会。


    她顺势对彼得说道,“带玛琳去跳舞吧,好好照顾她。”


    玛琳在彼得身后,继续对夏莉做可爱的表情,双手搭配嘴巴,无声说着‘谢谢’。


    彼得早就看见地上的投影,他转身望向玛琳,她像是被吓到了,手忙脚乱地收拾表情。


    玛琳先是脊背挺直,双肩微收,而后,一只手轻搭在另一只手腕上,模仿着宴会里那些淑女贵妇的姿态。


    彼得看着躲在自己背后做鬼脸的女孩,一秒变成端庄淑女,他有些无奈地笑了声。


    “勒夫小姐,请允许我邀请你。”他上半身微微前倾,右手掌心朝上,左手背在腰后,做出标准的邀舞手势。


    在军校里会有人专门教导晚宴上的礼仪,用在战场上显得多余,但在这里刚刚好。


    玛琳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自己喜欢的男孩子会邀请她当女伴,还要和她一起在《爱的问候圆舞曲》里跳舞。


    她激动的脸颊都红了起来,俏生生的,像一朵拢着花瓣的粉蔷薇。


    她羞涩地将手搭在彼得掌心。


    彼得牵着她,没有多想,朝夏莉说道:“博德曼上校开了一瓶白兰地,中校还要在楼上待一段时间。”


    “没关系,我想去吃点东西。”夏莉目送两人经过喷泉,水珠落在玛琳的裙摆上,她开心地用手接着水珠玩,彼得在一旁笑,问她还要不要跳舞。


    玛琳这才急急忙忙地挽着他,进入舞池。


    夏莉眼中流露笑意,转身朝大厅深处走去。


    党卫队军官坐在廊柱旁的牌桌前,翻着纸牌,他们的女伴围在香槟塔边低声交谈,时不时发出笑声。


    夏莉经过时候,听见她们将话题转到了‘那个中国女人的礼服’上。


    她继续往前走着,空气里弥漫着香水的味道。


    几位法国商界代表端着酒杯,在香槟塔的另一边围成一个圈。


    正在讨论着占领区棉花进口配额,以及维希政府新出台的纺织品管理条例。


    “配给卡上的布料定量又削减了。”


    “里昂那边的丝厂转向生产降落伞面料了。”


    “我听说,他们已经在逮捕犹太人……”


    刻意压低的声音很快从夏莉耳边掠过去。


    穿过烛台区域,夏莉视线透过烛光,看见不远处,博德曼夫人和市长夫人坐在两把路易十六式软椅上。


    她们聊得正热络。


    “…强调窄腰的设计已经是过去式,在我看来,让·巴杜和朗万的直身剪裁更符合战时的女性,便于出门行走。”


    “您说的很对,但是出席晚宴必须是一件恰当的晚礼服。”


    “吕西安·勒隆先生在香榭丽舍街举办沙龙,定在下个月,我想我们可以一起过去。”


    “我已经收到了勒隆先生的邀请函,当然,还有娇兰新出的香水…”


    夏莉只看见博德曼夫人的侧影,她翘起嘴角,手里的扇子在胸前轻轻摇着。


    受邀的报社摄影师在同一时间举着相机,镜头对准香槟塔旁德国军官。


    法国商人站在德国人身旁,同时举起手里的酒杯。


    夏莉想到自己缝过的伤口,病房里被炸伤的民众和士兵,心头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荒诞。


    她仿佛看见了一台上足发条的精美吊钟,挂在漂亮的墙壁上,所有参加宴会的人都成了钟的一部分。


    秒针推动分针往前走,分针推着时针,今晚的一切都在井然有序的进行着。


    去年的巴黎,和今晚一样热闹。德军在东线高歌猛进,巴黎城里举办过不少庆祝宴会。


    坦克的负重轮成了被推动前进的指针,一直向东发起进攻,不会停下。


    甚至死亡,都不能让士兵停下。


    想到那些再也没有给她回信的人。夏莉心中那股荒诞感达到了顶峰。


    摄影师再一次拍照时。


    她忽然理解,今晚为什么这么热闹了。


    每个人在战争的阴云下都有各自的情绪需要散发。


    博德曼夫人希望丈夫管理的占领区能保持稳定和正常运转,她笑着摇动扇子,好像一切都在德国人的掌控中,努力淡化英国的皇家空军时常造访港口带来的不安。


    市长夫人想在德国人面前保住体面,她挂着笑容,应付着不懂‘时尚’的德国女人,又极力坐在离博德曼夫人最近的位置。


    法国商人们在镜头边缘,下巴抬得比德国军人还高,在用自己的站姿宣告,即使在德军占领之下,他们依然是这座城市最有话语权的人。


    夏莉可以想到。


    明天的《南特日报》会刊登今晚,大肆报道,再配一行鼓吹胜利和稳定的双语标题。


    夏莉垂下目光,收拾情绪。


    比起那些沉重的,难过的,她想到自己今晚只吃了一个柠檬挞。


    还没来得及品尝覆盆子蛋糕。


    她往甜品区走。


    冷餐台上的烤牛肉切掉了一半,侍者端来冒着热气的烤鹅和小羊排,旁边摆着真正的黄油,烟熏鲑鱼,鹅肝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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