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


    甜品台上摆着各种托盘,法式小点,杏仁饼,覆盆子蛋糕,糖渍无花果。


    夏莉从侍者手里接过瓷盘,拿了几份自己喜欢的,放在先前的圆桌上。


    她正要去拿一杯柠檬水,走了两步,脚步忽然停下,皱眉看向远处的楼梯。


    艾德里安刚从楼上下来。


    路易莎巧合地出现在通往二楼的入口处,缎面礼服泛着一层葡萄酒流动的光泽,波浪卷发拨到一侧肩前,露出另一边的钻石耳环,闪闪发光。


    她一个上前,转身,裙摆像展开的花瓣,刚好挡住艾德里安的去路。


    忽地,似没站稳,女人手里的红酒杯朝对面泼过去。


    艾德里安侧身一避,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


    “晚上好,中校先生。”路易莎将红酒杯递给赶过来的侍者,拨了拨头发,露出标准笑容。


    侍者一脸惊慌,将托盘里干净的白色毛巾递给这位德军中校。


    台阶被红酒泼的一片狼藉,艾德里安没有沾到酒。


    路易莎从手包里掏出银色香烟盒,指尖一推,盒盖弹开,她抽出一根,朝艾德里安递过去。


    艾德里安没有看她,视线在宴会厅内搜寻,寻找莉莉的身影。


    路易莎手指夹着香烟,靠近唇边,嫣然一笑,“这么帅的中校,一定有大号打火机?”


    “请你让开。”


    艾德里安对于这种低级的幸暗示,没有任何反应,这或许在红磨坊和巴黎的夜-*总会里有效,但与他无关。


    他只想去找莉莉。


    路易莎继续保持风情的微笑,耸了耸肩膀,往旁边退开。


    艾德里安抬眼,目光越过一群人,停在甜品区附近。穿着浅青色旗袍的女孩蹙着眉尖,一脸郁闷的望向他。


    他朝莉莉方向走去。


    路易莎快步跟在他身旁,偏过头对他说道,“听说您来自阿尔布雷希特家族?”


    艾德里安不答。


    “那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大家族,”女人继续道,“不过,我的家族以前也是贵族,路易莎·德·布勒伊。”


    金发男人依旧没有反应,从人群里穿过。


    旁边的人惊讶地看向路易莎,竟然跟在阿尔布雷希特中校身边。


    路易莎的朋友在一旁起哄,“你的手段可真厉害,搭上了这么优秀的男人。”


    路易莎朝人群露出暧昧的笑容,继续单方面和艾德里安聊天。


    “你知道的,生活在法国的贵族和生活在德国的贵族,他们经常联姻,布勒伊家族在很久之前将族里的一位女儿嫁给了普鲁士的贵族,好像就是阿尔布雷希特家族的继承人。”


    “这导致我在小时候,常去柏林参加过舞会,比今天更华丽更热闹,来的都是真正的大贵族,像希尔德布兰德家族,还有柏林的莫什珀尔家族,当然,还有阿尔布雷希特家族。”


    “也许我们小时候在柏林的舞会上见过,只不过你还是个小男孩,你忘记了我。”


    “但是我记得很清楚,中校先生?”


    “我对你们家族的历史不感兴趣,你不要再跟着我。”艾德里安已然不悦,声音冰冷。


    他已经看见莉莉,隔着三四米的距离。


    “我想去拿一份甜品,顺路也不行吗?”路易莎丝毫没被打击到,绅士可不会对淑女动手,更何况博德曼上校和夫人都在看着呢。


    “夏医生,你回来了!”路易莎率先开口,抢在艾德里安之前,语气亲切得像是她今晚才是陪着这位中校来赴宴的女伴。


    路易莎小跑到夏莉身边,对她说道,“我们刚才还在讨论你去哪里了。你不在的时候,我替你陪了阿尔布雷希特中校一会儿,他可真不好伺候。”


    这些似是而非的话,对夏莉没有造成任何影响,女孩只朝路易莎冷淡地点了点头。


    艾德里安懒得多说一句关于这位路易莎·德·布勒伊的。


    “我刚才去了小花园,玛琳觉得里面太闷了,我陪她在外面坐了一会。”


    “有人给你制造麻烦了吗?”艾德里安走到莉莉身边,双手搭在她肩上,俯身凑近,仔细检查他的莉莉。


    他声音和眼神都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夏莉长长的睫毛像扇子,忽上忽下地扇动,被他盯着看,耳根开始发烫。


    他离得近更近了,女孩感到一阵难为情,再加上旁边还有一群人看着热闹。


    耳尖的红直蔓延到脸颊,夏莉见他还不移开视线,轻轻推开他,“没有,他们都知道我是和你过来的。连市长都跟我问好,向我推荐了覆盆子蛋糕。”


    夏莉红着脸,摊开小手,用一种开玩笑的方式打趣恋人,“看在你的面子上。”


    她说这话时眼睛弯起来,里面撒了一把星星,亮晶晶的,像是在说“你在这里还真管用”!


    “…”艾德里安在宴会场合情绪极为克制,很少露出明显的笑容,这不符合他接受的教导。


    但在莉莉面前。她总有办法逗笑他。


    “博德曼上校的夫人邀请你参加后天的茶会。”他说道。


    闻言,夏莉嘴角朝下一撇。


    “我替你拒绝了。”


    女孩开心,脸上顿时恢复笑容,一抬眼,发现艾德里安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注视着她。


    便知道他是故意将一句话分成两句话来说。


    “如果我缺席的话,会不会显得我不礼貌?”


    夏莉不适应军官太太们的聚会。


    #


    上次在丰克将军夫人的极力邀请下,她前往波尔多的庄园里参加了聚会,她是唯一一位非德裔的军官女眷。


    她们没有过分议论她,坐在圆桌前,谈论的是丈夫们的晋升和党卫队里某些高官的绯闻。


    -谁的丈夫授勋,晋升。


    -谁的丈夫因为和军队高层关系好而被调到了更安全的后方。


    -谁的丈夫在巴黎和法国女秘书不清不楚,闹出了私生子。


    …


    那一天结束后。


    她完全理解了蒂娜去年在泰根湖边,嘴里不停地抱怨——嫁给乔纳斯后每个月都要参加好几次空军太太们的茶会,无聊,浪费时间,后悔这么早结婚。


    因为这样的场合,谁的妻子不来,谁的丈夫就跟同僚隔了一层。


    前线丈夫的晋升和同僚关系的维系,很大程度要靠后方的妻子们在太太茶会上周旋交际。


    #


    “是我拒绝的,”艾德里安点了点她蹙着的眉头,学着莉莉最喜欢做的动作,将她的烦恼抹平。


    “如果她感到不满,也是对我不满。”


    “……你,”夏莉想说,你要搞好上下级关系,这样在军队里才不会被为难。


    显然,男人的表情告诉她,他根本不在意这种事情。


    路易莎站在旁边,把玩着指尖的香烟,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始终没办法插入他们的谈话。


    他们感情很好,这一点毋庸置疑。


    某一瞬间,路易莎打算结束任务,不继续搭讪这位装甲兵中校。


    但余光扫向夏莉时,稍稍停顿,夏莉是一个好医生。


    好医生不应该被这群德国佬牵连,这很危险,甚至会丢掉性命。


    “中校先生和你聊天的时候,看上去心情很不错。”路易莎强行加入谈话。


    “夏医生,你可以正式把我介绍给阿尔布雷希特中校吗?”


    夏莉嘴边的话被打断,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声音平淡,“我应该不用为你们介绍了,你们已经认识了彼此。”


    在主宫医院,路易莎就常常找艾德里安。


    即便被数次拒绝,也没有打消路易莎的热情。


    艾德里安眉头微微拧着,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沉了几分,显然是不认可莉莉的说法。


    他弓起手臂,肘弯朝向莉莉,示意她把手搭上来。


    夏莉将手放上去,隔着袖子掐了掐他。


    艾德里安另只手覆在她手背上,帮她遮掩小动作。


    路易莎见状,撩了一把头发,金发从肩膀一侧滑到后面,露出练习过无数次的笑容。


    “我一直对阿尔布雷希特中校有着强烈的好感,但是他很冷淡,所以我想问问你,你们刚认识时,他对你也这样吗?”


    “不,他对我一直很热情,从我们认识那一天起。”夏莉面露微笑,手指不着痕迹地掐着艾德里安的手臂。


    -他们刚认识的时候,艾德里安的态度,糟糕透了!


    “你在说谎,看来中校先生对你也很冷淡,只是你们认识的足够久,感情才发生了变化。”路易莎从心思单纯的夏医生脸上看到了答案,女人笑容里多出一丝狡黠,像一只狐狸。


    夏莉有些不高兴。


    “我知道你们不想我在这里打扰你们,这很简单,”路易莎将指尖没有点燃的香烟含在红唇边,半眯着双眼,对着空气慢慢吸了一口气,然后红唇微张,吐出一口不存在的烟雾。


    她的动作慵懒迷人,像在演一出编排好的电影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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