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夫人,我们应该给您准备一个像样的杯子。”


    夏莉被一声声夫人叫得面红耳赤,脑袋缩回艾德里安身后,用食指戳了戳他挺直的后背,示意他劝劝这些伤员。


    艾德里安淡声,“每人半杯。”


    “好的,我们不会给夫人找麻烦的。”维尔纳朝彼得挤眉弄眼,示意再给自己倒一点。


    等到每人都举起搪瓷杯,视线交汇,最后朝站在不远处的男人看去。


    只看见一点白色工作服和裙边。


    “为了中校和夫人!”不像话的祝酒词,这要是在柏林,会被当作笑话。


    瓦/尔特:“为了刚才那个吻!”


    “我敢打赌,少校等这一天等了一整年,”一个老兵大声说道,装着白葡萄酒的搪瓷缸三三两两地碰在一起。


    “夫人刚才朝中校跑过去的速度,比我们坦克还要快!”


    伤员们闷笑着干杯,维尔纳说上次见到这样的场面还是在他姐姐的婚礼上。


    “夫人,您和中校举办婚礼的时候会邀请我们吗?”


    彼得抬手在提问的人脑袋上一拍,自己先笑了起来。


    太糟糕了!


    即使躲在艾德里安身后,此起彼伏的打趣声也没放过她,更过分的是,艾德里安并不打算制止他们!


    女孩涨红了脸颊,羞得连耳朵都在发烫,连工作服领口露出来的脖颈,都起了一层淡淡的珠光粉。


    这就是一群混蛋!


    大混蛋带着一群小混蛋!


    夏莉把病历夹抱在胸前,转过朝门边走去,越走越快,左脚绊了右脚一下,差点撞到门框上。


    身后爆发出一阵轻快的哄笑,还有艾德里安压低的呵斥,“不要再逗她了,莉莉很害羞。”


    走廊尽头是卫生间,顶灯前天坏了,只剩一盏壁灯挂在墙上,光线昏暗。


    夏莉站在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冷水,把脸埋进去。


    冰冷的水流浸着滚烫的肌肤,逐渐缓解那份紧张羞恼,急躁的心跳也缓缓降下来。


    她抬起头,借着光,看向镜中的自己,两腮是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水珠。


    去年五月到今天,三百七十二天。他在东线的风雪里走了多远,她就跟着地图上的地名担惊受怕了多久。


    整理好心情,她走出去。


    艾德里安就站在洗手间外面,单手插在军裤的口袋里,下颌微抬,垂眸看着她。


    窗户开着,月亮被教堂的尖塔挑在半空中,清辉漫进来,沾在男人金色的睫毛上,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漾着一簇亮亮的光芒。


    夏莉静静地望向恋人,在他眼中,看见了星星。


    卢瓦尔河的水声从远方传来,椴树叶在风中摩擦的沙沙声,就在楼下。


    夏莉却觉得,这一刻安静极了。


    她心尖像开出一朵小花,被柔软的风吹拂,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摇摆着。


    艾德里安成了照在她心脏上的阳光和微风,带给她快乐和幸福。


    已经很晚了。


    夏莉舍不得就这么放他回去,朝他走了两步,将自己的手递过去。


    艾德里安看向莉莉白生生的手指,他手上多了几道疤痕,比之前更粗糙了。


    夏莉看着他,眨了眨眼:为什么不牵着我?还是说,你要和我道别,你要回军营了吗?


    男人握住她的手,小小的一团,他只用收拢自己的手指,莉莉的手就被包裹进去了。


    像是突然发现,她比自己小这么多,艾德里安眸光扫过去,微微扬起嘴角。


    “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夏莉低头看着鞋尖,白色工作服被风吹着,蹭在他裤管上。


    “今天晚上外科病区的住院医生只有我,另一个医生请假了。”


    女孩轻声解释,“理查德医生家里有事,他的妻子快生产了,所以,他应该留在家里照顾她。”


    “你要一整晚待在这里。”艾德里安询问。


    “是的,”夏莉抬起眉眼,目光缓慢地从他瘦削的脸上,移到挺阔的肩膀,领口多出来的橡叶饰。


    很多将军都没有橡叶饰。


    她的恋人,穿军装的时候最是俊美挺拔,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和军人的冷峻,在他身上得到完美的体现。


    这身原野灰的军装非常整洁,和那些从东线运回来的伤兵一样,干净的,看不到血污,但里面的身体上布满了炮火犁出来的伤口,既有冻伤留下的疤,也有坦克烫伤后愈合形成的挛缩。


    在艾德里安来医院之前。


    她问过维尔纳,瓦/尔特,还有那个和她通过信件的老兵。


    -最严重的那次,我们以为他的左臂保不住了…


    -指挥官经常带伤在前线指挥…


    -那种时候,如果不是指挥官,我们没办法击退苏联那么多次


    -夫人,指挥官不允许我们在寄给您的信件中提到这些不愉快的事情,但这不意味着他和那些坐在后方指挥所里喝咖啡的军官一样。


    …


    夏莉一想到这些,怔怔地看着这身浸在月色里的军装,肩章上多出的一颗星徽,闪烁着金色亮光。


    女孩心底涌起说不清的心疼,鼻尖发起酸来,刚被水打湿过的睫毛,又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哭什么?”艾德里安用指腹抹掉她眼角快要溢出来的泪水,屈指刮了刮她的鼻尖。


    “我又不会着急回去。”他淡声说道。他本来就申请了两天假期,去巴黎找她。


    夏莉点点头,“还有三个病房。”


    “走吧。”他继续牵着她,往前走去。


    夏莉走了几步,晃了晃他的手臂,声音闷闷的,“艾德,你有受伤吗,我想给你检查身体。”


    男人停下脚步,眸光暗了些,俯下身凑近她,看了会儿。


    “莉莉,是现在吗?”


    女孩眼眶还红着,仰着脸朝他用力地点头,语气认真,“等我查完房,好吗?”


    他一脸正色,淡声询问,“我需要脱掉衣服吗?”


    “是的。”


    艾德里安在她额头亲了一口,低声笑着,“你帮我脱吗?”


    夏莉愣了愣,脸腾的一下红了,圆圆的黑眼睛瞪着近在咫尺的俊脸。


    他故意用鼻尖蹭着她的脸颊,亲吻她发热的脸颊,“只脱调我的衣服吗,小医生?”


    女孩用力推开他,抱着病历夹离开,“你,你,混蛋,笨蛋,臭鸡蛋!”


    走了好几步,她要进病房了,才回头看向走廊。


    艾德里安还站在原地,朝她笑着。


    病房里,依旧是小公爵装甲团的伤员。


    黑发医生走进来时,他们正在打牌,然后,一个个表情震惊,将手里的牌丢了。


    “是中校照片上的女人!”


    “你是夫人?”


    “Shelly小姐?真的是你!”


    夏莉无奈又心酸,艾德里安的部队受伤的人真的很多,她不太认识这些人,并不是去年在营地见到的那些装甲兵。


    “晚上好,我是医生,Xia。你们有谁不舒服吗?”


    他们还没从惊讶中缓过神来,一个两个讨论着,她到底是不是照片上的人,显然不知道,在维尔纳的病房里的发生了什么。


    士兵还在追问夏莉,认不认识阿尔布雷希特中校。


    “他是我的恋人,但是现在,我是你们的医生。”夏莉轻声答复。


    她走到一个上等兵床边,把病历夹翻到对应页面,开始例行检查,体温,伤口愈合情况,有无红肿渗出。


    检查了好几个,都是弹片撕裂伤。夏莉已经可以猜想到,艾德里安身上,应该也是这样的。


    艾德里安推开门,彼得带着另一瓶白葡萄酒过来。


    夏莉看了他们一眼,继续检查下一位,大腿上的伤口还没拆线,愈合的情况不错。


    艾德里安跟在她身后,将她落下的头发拢到耳畔。


    夏莉看了眼他,心中难过极了,为什么你的部队受伤的人这么多,而且身上冻伤,烧伤,弹片伤,还有贯穿伤!


    艾德里安一眼看穿女孩眼中的控诉,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继续工作,莉莉。”


    后面两间病房里是驻扎在南特的德军,隶属港口守备部队,负责日常管理和治安维持。


    他们的伤势来源比较复杂,有些来自不久前的抵抗组织炸弹袭击,有些来自英国人的飞机轰炸。


    卢瓦尔河口的港口设施是英国空军最喜欢的夜间目标,上周就挨了两次空袭,炸伤了几个在码头执勤的士兵。


    他们正在看最新的一期《信号》,看见Xia医生推门进来时,正准备例行招呼,下一秒,发现她身后跟着的男人。


    穿着国防军军官军装,领口别着橡叶骑士铁十字勋章,肩章上是装甲兵的兵种色,眼神冷淡,站姿挺拔。


    内部消息在守备部队里传得很快,第七装甲师撤到南特至波多尔一带休整。


    几乎所有人都猜到了,这位年轻的中校就是第二十五装甲团的指挥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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