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堆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
汉斯将木块丢进去,朝艾德里安招呼道,“少校,快过来,火会让你找回直觉的。”
他还是大大咧咧的语气,只要指挥官还在,一切就还没有糟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坐在汉斯旁边的是一名负伤的新兵,他望向神情冷肃的阿尔布雷希特少校,抖着冻得发紫的嘴唇问,“现在最后一批步兵已经从公路撤完了,我们下午是不是也该撤了?”
没有人回答刚上战场的年轻人。
老兵们眼神坚毅,目光投向将大家召集到这里的指挥官,安静地等待。
艾德里安正在清点屋里的人,彼得将地图拿过来,展开。
“在我们的撤退路线上,有一座大型野战医院至今还没有撤离。如果我们按照原定计划撤出阵地,医院将直接暴露在苏军的进攻方向上。”
本就安静,现在更是没人说话,呼啸的寒风隔着泥土墙壁朝里灌冷气,气氛凝固。
汉斯脸上的笑容消失,新兵互相看了眼,从波兰就跟着阿尔布雷希特少校的老兵们,一副知道该怎么做的表情。
-四千名伤员需要时间转移,而时间需要有人用命去换。
“他们什么时候撤完?”
艾德里安:“最快也要两天时间。”
屋内再一次沉静,落针可闻。
“苏军明天下午就能打到这里,如果我们不留下来,苏军的坦克从医院经过时,这四千多名伤员连投降的机会都不会有。”
艾德里安声音平静,冷厉,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是的,指挥官,我们应该让伤员先撤离。”
没有人反对。
“好吧,”汉斯再次开口,脑袋朝伤口那边歪着,语调轻松地提议,“现在我们要做的是,给您的后卫掩护群取一个响亮的名字,毕竟德意志的历史会记住今天。”
一个士兵像是从先前压抑的气氛里找到了突破口,抢着接话,“小阿尔布雷希特战斗群,听起来不错,不是吗?”
“见鬼,”另一个老兵大声反对,仿佛在讨论撤退方案,“虽然阿尔布雷希特元帅令人尊敬,但是我们的指挥官同样优秀!”
“就叫‘阿尔布雷希特战斗群’,让苏军知道是谁在挡他们的路。”
众人七嘴八舌的就地取名。
新兵不懂,取了一个‘克林战斗群’,被一众老兵嫌弃。
‘第一营战斗群’,等于白取。
‘桥头战斗群’,军校小子都不会取这种蠢名字。
汉斯瞅准大家暂停聊天的空隙,发射榴弹一样,出其不意地大声喊道,“莉莉战斗群!”
榴弹炸开,彼得和那些跟夏莉通过信的老兵都被波及,笑出声来。
汉斯得意地翘起嘴角,他敢发誓,如果叫这个名字,少校就算被弹片扎破脑袋也会爬起来,继续战斗!
“莉莉战斗群?”新兵没听懂,这种软乎乎的名字有什么威慑力,更不懂老兵们为什么不反驳!
彼得一拳捶在汉斯肩上,“你这个混蛋。”
汉斯夸张地捂住额头的绷带,“少校!您的副官正在肆意殴打一名为德意志英勇负伤的上士,我要求把他送上军事法庭!”
“罪名。”彼得反问。
“妨碍士兵为战斗群命名。”
有人笑起来,追问冷峻的指挥官,“真的要叫莉莉战斗群吗?”
“恐怕不行,”艾德里安站在火堆旁,那双冰川蓝的眼睛在火光里融化了一角,脸上漾开淡淡的温柔神色。
男人冷沉的声线,不自觉放轻了几分,“莉莉要是知道了,会生气。”
*
12月7日。
天气并不好,云层低得像吊在头顶的钢板,随时会被一发炮弹打下来。
这种天气不利于升空作战。
但斯图卡轰炸机和战斗机的轰鸣声将乌云撕开,出现在克林北郊的上空。
士兵们仰起头,看见几架斯图卡的轮廓从云缝里钻出来,后面跟着数架Bf 109,铁十字在机翼下掠过,直扑苏军集结方向而去。
苏军阵地炸开大片冻土和雪雾。
德军士兵欢呼着朝天空招手。
一架Bf 109从编队里俯冲下来,机身倾斜转弯时露出侧面那朵白色百合花,在灰色压抑的天空中,格外醒目。
有人认出来,“是I./JG 52(第52战斗机联队第一大队)的王牌飞行员!他有自己的涂装!”
底下的人喊着,“Lilie,Lilie(百合花)~”
那架Bf 109从桥头飞过时,晃了晃机翼作为回应。
彼得听着风里传来的‘lilie’,越听越像是‘莉莉’,忍不住和艾德里安打趣,“我有一种Shelly小姐在担心我们的感觉。”
艾德里安正在用望远镜观察苏军阵地,收回目光,按下喉头麦克风:“所有车组注意,苏军步兵即将进入射界。检查弹药,准备战斗。”
…
战斗持续到深夜。
苏军士兵越过东边的坡道大举冲来,试图用工兵爆破的方式摧毁德军伏击点。
艾德里安在指挥坦克的潜望镜里看见了他们的动向,立即命令用榴弹打击坡道地基,同时派摩托化部队前往增援。
第四装甲连的防区成为夜晚战斗的焦点。
苏军坦克营试图从北侧迂回包抄,七辆T-34排成楔形队形碾过雪地。
艾德里安登上三号指挥坦克,亲自指挥剩下的五辆坦克,隐藏在两侧的林地,形成一个钳形伏击圈,等T-34进入百米射程才下令开火。
第一轮齐射击中了领头两辆T-34的侧面装甲,弹药殉爆的火光照亮了半条公路。
*
12月8日,凌晨。
野战医院的撤退仍在进行。
橘红色的火光在地平线上跳跃,前线炮火将漆黑的夜幕一次次地震亮,爆炸声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福格特博士在手术帐篷里已经连续站了十几个小时,手术服上溅满了血。
结束后,他朝外走去。
一个刚被抬上担架的伤员从昏迷中醒来,听见远处密集的炮声,哑着嗓子问,“前线是谁在守?听起来只有几辆坦克。”
抬担架的医护兵不说话。
汉斯昨天就被送来医院了,脑袋上缠着新换的绷带,听见有人询问,他大声回答。
“是小公爵战斗群!”
“小公爵?”伤员没听过这个番号,低声重复,“你确定有这个战斗群?”
不等汉斯跟对方理论,就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那一定是阿尔布雷希特元帅的儿子,小公爵。”
汉斯艰难地扭动脖子,循声看去。
一个脸色惨白的中校,躺在担架上,一条腿从膝盖以下都没了,断口裹着的绷带渗出些许血迹。
旁边的医护人员给他盖上毯子,等待卡车过来。
汉斯下意识立正,敬礼。
中校看上去不太好,面上不显,这种时候还能保持着容克贵族的从容,“如果是其他人指挥后卫,我会担心自己成为苏军的俘虏。但如果是阿尔布雷希特家族的人,他们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出身贵族的普鲁士军人,从小到大,除了绝对服从、严明纪律和钢铁般的意志之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荣誉比活着更重要。
抛弃手下负伤的士兵是一种可耻的、丧失荣誉的行为。
福格特博士正在卡车旁边清点药品清单,听到伤兵的对话,扭头望向被震得发白发红的夜幕,眉头紧紧皱着。
“您怎么还没上卡车?请跟我来。”组织撤退的士兵气喘吁吁地对福格特说道。
福格特神情凝重地转过身,“他们先带医院的伤员走。”
说完,他对助手伊尔丝冷静地说道,“准备接收前线的伤兵。”
西郊村庄。
刚击退一轮进攻,小公爵战斗群得到了珍贵的片刻喘息。
将伤员运到野战医院。
艾德里安坐在指挥所角落里,把地图摊在桌上。
彼得用雪搓了一把脸,走到他旁边,突然说了句,“少校,您说Shelly小姐现在在做什么?”
艾德里安手中的铅笔停顿。
-巴黎现在是几点?
彼得:“希望她睡个好觉,不要为我们担心。”
清晨。
天刚亮。
艾德里安带着几个老兵维修坦克。
他站在炮塔上,透过望远镜,能看见炮弹坑里,两军士兵的尸体被冻成了冰块。
太阳升起,金红色的光芒照在那些不会动的‘冰块’上,闪烁令人心惊的寒光。
没时间感慨,炮火再次炸响。
苏军先头营逼近桥头。
残酷的战斗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小公爵战斗群挡住了苏军一波又一波的猛攻。
12月9日。
夜幕降临。
最后一批伤员过桥。
艾德里安从指挥坦克探出半个身子,和坐在卡车里的福格特博士对上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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