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机里传来无线电的声音。
“指挥官,伤员纵队已全部脱离危险区。”
艾德里安按下喉头麦克风,“工兵,准备炸桥。其他人,指挥所集合。”
烈焰燃烧,火光冲天而起,火星被夜风卷到半空中,热浪阵阵。
河对岸,苏军部队被迫在断桥前停下。
撤退之前,艾德里安炸毁了所有不能行动的车辆。
12月10日。
小公爵战斗群的残部和野战医院的四千多名伤员抵达克林西南索尔涅奇诺戈尔斯克的临时阻击防线。
苏军在12月12日收复克林城,德军第一道阻击防线失去作用。
艾德里安率残部且战且退,途中不断设置伏击和后卫阵地,为后方主防线的建立争取时间。
直到12月24日,艾德里安的战斗群才撤至拉马河与鲁扎河一线。
这是德军最高统帅部严令死守的冬季阵地,不许再退一步。
*
1941年,巴黎,圣诞节临近。
夏维琛去了趟区政府,领回几根圣诞节配给蜡烛,用旧报纸裹好,夹在腋下走回家。
客厅里摆着一棵云杉,是夏维琛从郊外砍回来的。
福安用报纸剪出很多星星,摆在树枝上。
胖猫蹲在树下,仰着猫猫头看了一会儿,伸爪拨了一下最低的那颗纸星星。
树枝一晃,掉下来好几颗。
胖猫觉得有趣,跳起来扑腾,玩得开心。
夏莉坐在沙发里看报纸,有些出神。
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艾德里安的来信了,最后一份是11月初的,再之后,就没了。
最开始,她每隔三天往东线寄一封信。
后来迟迟收不到回信,她也不敢再寄信过去,怕收到令人伤心的信件。
巴黎的报纸,标题永远是胜利。
《德军冬季防线稳固,元首嘉奖前线战士》
《东线冬季防线固若金汤》
……
#东线德军在冬季条件下成功稳固了防线。
中央集团军群在斯摩棱斯克—莫斯科轴线以西进行了有序的阵地调整,部队在冰雪和严寒中展现出顽强的战斗意志。
苏军虽投入大量预备队,但未能突破德军防线。
后勤部门已为前线部队配备充足的冬季装备,士兵们在冬装和热食的保障下度过他们在东线的第二个冬天#
…
一直阅读报纸的女孩,非常敏锐地捕捉到这些被美化的措辞。
成功稳固防线,意味着经过激烈甚至惨烈的战斗,才得以成功稳固。
部队在冰雪和严寒中展现出顽强的战斗意志,意味着,士兵们可能没有足够保暖的衣服,依靠战斗意志,在零下三四十度的天气里战斗。
苏军虽投入大量预备队,意味着,苏军进攻的士兵很多!
夏莉早就厌恶了这些不诚实的报纸,再也看不下去,匆匆往外走去。
福安追问,“姐姐,你去哪里?”
夏维琛道:“姐姐有事情,出去一趟。”
今天是平安夜。
弗朗茨在私宅见到夏莉,一点都不意外。
她每周都来,问题也是老样子。
“艾德里安收到了那些冬衣吗?”夏莉接过弗朗茨递来的温水,无助的望着他。
弗朗茨看见女孩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如果前线传来一个不好的消息,她会立刻碎掉。
“他没有回信,这么久了,弗朗茨,你有他的消息吗?”夏莉忍着翻涌的酸涩,不让眼泪掉下来。
弗朗茨脸上没有揶揄和打趣,语气平和,“那个包裹已经送去前线了。”
“你有他的消息吗?”夏莉重复追问。
弗朗茨眉心轻轻皱了下。
克林失守,中央集团军群在莫斯科以西的冰天雪地里艰难后撤。
冻伤减员是战斗伤亡的两倍,后勤的冬装报告上写着“已发”,实际上前线士兵仍有人穿着秋天的单衣。
第7装甲师被打残,留下艾德里安的第一营在克林北郊死守桥头,为整个第3装甲集群断后。
…
他敢肯定,随便哪一条,柏林兔都要当场哭出来。
弗朗茨将手帕递过去,看着已经在掉眼泪的女孩,“等两天,他会给你回信的。”
夏莉忧心忡忡的,回到拉丁区的别墅。
在路边,她捡到一份遗落在草丛里的小报纸。
《Le Courrier de l''''Air》第38期。(《空中信使报》)
她连忙将这份英国人在夜间空投的抵抗报纸藏在大衣里,躲进家中。
天色渐暗。
敲门声响起。
女孩瘦弱的身体一颤,像是从什么情绪里突然抽身。她擦了擦眼睛,又揉了揉凉凉的脸颊,起身走到门边。
“爸?”夏莉嘴角上扬。
夏维琛看着女儿红肿的眼眶,移开视线,“下楼吃饭。”
圣诞树用报纸星星和糖果纸装饰好,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长桌上摆着栗子炖鸡,烟熏火腿,烤土豆,白面包,以及施耐德傍晚送过来的一只肥美多汁的烤鹅和红酒。
夏莉坐下,烛台上细长的蜡烛,烛光温馨,饭菜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在平安夜,他今天会休息吗,野战厨房会做什么好吃的,会收到她的包裹吗?
女孩低头,小口吃着食物,眼尾和睫毛垂下来,有些无精打采的。
望着这些美食,一想到那张小报上的前线报道,想到艾德里安。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夏莉还在机械地咀嚼着面包,直到感觉对面的福安在盯着自己。
她愣了愣,放下面包片,捂着脸跑回楼上。
隐隐压抑的哭声,和泪珠一起洒在了走廊间。
夏维琛坐在餐桌旁,眉宇间凝着一股担忧。福安抬起头,小声叫了一声,“爸爸,姐姐怎么了?”
“你先吃饭,不用等我们,”夏维琛站起身,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加了一勺蜂蜜,搅拌化开。
卧室的门没有锁。
夏维琛推门进去,看见女儿趴在床上,乌黑的长发散在青色床单上,纤薄的肩背一颤一颤地抖动,像一只躲起来伤心的小动物。
胖猫和蓝羽雀安静地蹲在床边守着好朋友,听见脚步声,它们回头看向走进来的夏维琛,往旁边蹦跶退让。
夏维琛将热牛奶放到床头柜上,手搭在女儿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宁安,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事情了。”
女孩哽咽。
“你寄了冬衣,香烟,磺胺,阿司匹林,每隔三天一封信。已经够多了,”夏维琛沉下心,温声安慰,“至于剩下的,不是你该承担的。”
夏莉别过头,将紧紧攥在手里的小报递过去。《空中信使》第三十八期。
#德军在莫斯科遭遇重大溃败#
#希特勒的“闪电战”神话破灭#
#德军士气濒临崩溃#
报道生动地描绘了德国士兵们穿着单薄的夏装,食物、弹药、取暖物资断供,在莫斯科城外的雪地里被冻得奄奄一息,毫无反抗之力。
同时,报纸还记载了苏军使用滑雪部队深入敌后,给德军造成巨大恐慌的战况。
夏维琛看完这份小报,叹了口气。
他在索邦大学做研究,每周都会在草丛和屋顶发现这些英国人印刷的小报。
从来没有带回来过。
“爸,他是不是就像报纸上写的,还穿着夏天的衣服作战?”
夏维琛将女儿扶起来,在她背后垫了一个枕头,用纸巾替她擦拭眼泪。
“给你热了牛奶,喝一点吧。”
夏莉望着他,刚擦干的眼帘,又泪眼婆娑的。
夏维琛不忍心说,是真的,就像刊登的那张德国士兵穿夏天衣服的照片一样。
“不会的,他们是敌对阵营,报纸是为了弱化纳粹德国的士气。”
“可是…照片。”女孩鼻尖哭得通红,抽噎一声声从喉咙里溢出来。
“让德军战俘穿着夏天的衣服拍照不是难事,不要担心。”夏维琛骗她。
“爸,对不起…我真的。”
“没关系,”夏维琛扶住坐不稳的女儿,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夏莉趴在父亲怀里,肩头剧烈的起伏,再也撑不住,放声哭泣。
夏维琛目光沉重,手掌很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她小时候被噩梦惊醒时那样,一下一下,缓慢地拍打。
“给他写信吧。他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过了许久,夏莉抬起湿漉漉的睫毛,声音沙沙的,“他能收到吗?”
“万一呢?”夏维琛面容儒雅,露出宽和的笑容,“刚好是在最需要的时候。”
艾德里安需要她的信。
她也需要写信来让自己安心。
他把牛奶端过来,递给她,“喝吧,艾德里安走的时候交代的,让我不要忘记给你加一勺蜂蜜。”
夏莉抿了抿嘴唇,睫毛眨了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突然开口。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