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女孩撑着伞在站台搭上电车。
“她穿的还是夏天的裙子。”
奥托闻言,思考了一下刚从看见的画面,说实在的,他看不出来。
裙子不都一样吗?
“嗯,是的,大队长。”
弗朗茨望向窗外,绿色眼睛看不出情绪,用克制的语言表达,“我的朋友让我照顾她。”
奥托:“是的,您应该这么做,毕竟您的朋友正在为帝国战斗,我们必须照顾好被他留在巴黎的女伴,这是——”
“奥托,我有必要纠正你,关于这一点你说错了。”
奥托紧张,身后传来一丝冷笑,语气凉凉的。
“请你记住,她是我的好朋友阿尔布雷希特少校的未婚妻。”
周末。
夏莉在家。
看见门口穿着黑色制服,佩戴SD袖标的一群男人后,脸色骤然发白。
夏维琛将女儿挡在身后,“你们有什么事情?”
奥托从人群后面走出来,面无表情地大声道,“例行检查。”
说完,也不管他们怎么想的,带着人就闯进去。
夏莉拉住想上前理论的父亲,将福安掩在身后。
住在隔壁的勒梅尔夫人走过来,小声告诉他们,“他们怀疑我们藏了可疑的人,刚刚从我家里出来,小约翰被吓得躲起来。”
夏莉点头,关心道,“希望不要影响小约翰下蛋。”
“放心吧,我还要用小约翰下的蛋和你换茶叶。”勒梅尔夫人压低声音,“这些人不会做出太出格的事情,如果他们损坏了什么,记得让他们赔偿。”
夏莉看向老太太。
勒梅尔夫人讲道,“前段时间,他们去了博纳家里,将一只布雷斯鸡吓死了。博纳闹到了他们的上级那里,过了两天,这些人亲自登门道歉并赔偿双倍金额。”
夏维琛转过身,询问一把年纪的老太太,打趣道,“看来小约翰活蹦乱跳这件事,让您很伤心。”
“你在说什么,太糟糕了,”勒梅尔夫人瞪了眼这个中国男人,转身离开。
夏莉小声笑起来。
奥托带着手下完成任务,长腿阔步的朝外走。
因为菲利普大队长的要求,他不能和Shelly小姐说话,不能表现的热情!
在铁门边,他侧转身,扶着帽檐,朝夏维琛和夏莉颔首致意。
“再见,先生。再见,小姐。”
夏莉感到莫名其妙。
进屋后,客厅和房间并没有被翻的乱糟糟的。
维持着原样。
相反,厨房里多了一堆市面上买不到的东西
两罐进口咖啡豆,瑞士巧克力,肉类。
还有两个袋子,里面装着秋天的衣服,配给券。
夏莉大概明白奥托是来做什么的。
她追出去,发现他们已经不见了。
事实上,她不缺这些。
施耐德上士是艾德里安留在巴黎的心腹,每次过来送信都会带给她缺少的东西。
*
11月1日,周六。
夏莉和父亲都在家里,外面在下雨。
桌上摆放着早餐,还有报纸。
《巴黎晚报》和《费加罗》上依然印着东线的捷报。
头版永远是中央集团军群的报道。
德军突破莫斯科西北莫扎伊斯克外围第一道要塞防线。
装甲部队逼近莫斯科近郊公路干线。
……
配图:德军步兵开进沃洛科拉姆斯克城镇、缴获苏军重型火炮、被俘苏军纵队行军。
第二版是继续连载前段时间,在东线取得的大捷。
维亚济马-布良斯克的战果,重申两场合围共俘获苏军67万余人,苏联西线主力基本被歼灭,莫斯科仅剩临时拼凑的新兵防线,德军只需扫清外围即可攻入莫斯科城区。
…
早餐过后。
夏维琛泡了一壶茶,把夏莉和福安都叫到廊下,三人围着一张小圆桌坐定。
“今天给你们讲一则故事,”他抽走夏莉手里那份正在翻的报纸,扫了一眼头版上关于东线胜利的标题,折叠起来,压在手肘下面,没有多看。
福安等不及了,问父亲今天讲什么故事。
夏维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接着昨天的,讲成吉思汗的孙子,拔都西征的故事。”
福安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期待的光彩。
“昨天我们讲到,1223年,速不台的蒙古骑兵第一次西征,在迦勒迦河击败了罗斯诸王公。但那一仗打完,蒙古骑兵就撤了。”
夏莉坐在旁边,望着屋檐落下的雨滴,父亲和福安的声音交替着钻入耳朵里。
“撤了?”福安一只手撑着脸颊,“为什么要撤,打赢了为什么不继续打呢?”
“因为这次西征的目的本来就不是占领,而是侦察。成吉思汗命速不台东归会师,补给军队。他们要把罗斯诸公国的兵力、地形、道路、河流的渡口,冬天什么时候封冻,春天什么时候化雪,统统摸清楚。”
“1237年冬天,拔都再次西征。于1240年冬天抵达罗斯诸公国的政权核心地区,基辅城下。”
福安伸出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大概在想象基辅的样子。“冬天很冷吧?”
“很冷。气温零下三四十度。”
“那他们为什么不早一点进攻?在这么冷的时候怎么能打赢呢?”福安歪着脑袋。
“骑兵的马会不会被冻住,人还能打仗吗?”
夏维琛嘴角扬起笑意,随后又敛去,脸上神情复杂。
小孩子都懂的道理。
“因为蒙古骑兵知道,早一点就是秋天。秋雨连绵,道路泥泞,马蹄陷进泥里拔不出来,辎重车会被泥沼吞没。”
“骑兵一旦失去了速度,坐在马背上的勇士就成了靶子。”
“那怎么办,他们失败了吗?”福安紧张追问。
“11月,拔都的斥候来报,第聂伯河两岸的冻土能跑马,河冰能承重,蒙古人把战马、攻城锤、辎重车全部赶过冰面,如履平地。就这样,蒙古人利用天气,攻陷了基辅。”
夏莉小时候常听父亲讲故事,这会儿看着院子里的大椴树,雨水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她心中的忧思,生出了烦躁不安。
她已经听明白父亲真正想表达了的。
拔都主动选在冬天进攻,将寒冷劣势转化为优势,打下基辅。
而今年春天的雨季里,艾德里安提过,训练场的泥泞让三号坦克换了两次负重轮。
这个秋天,巴黎下了很久的雨。
东线呢,汉斯在信上吐槽过,东欧没有一条像样的路,大都是土路,糟糕透了。
“成吉思汗真厉害!”福安拍手,敬佩道,“他居然能让马在冬天打仗。”
“嗯,打下基辅的是他的孙子,拔都。”夏维琛解释。
他看向福安澄明的双眼,这个孩子都不知道基辅在哪里,也不知什么是冻土。
孩子听到的是故事,只知道简单的胜负。
谁打赢了,谁打输了。
对福安而言来说,成吉思汗和格林童话里的国王,没什么区别。
夏维琛轻叹了口气,转向沉默不语的女儿,讲述这段历史的后半段。
“1241年春,占领基辅后,拔都继续西征,进入匈牙利平原。蒙古骑兵以为可以像在草原上一样横扫一切,但一场意外打乱了所有计划。”
夏维琛手指沾了一点茶水,在桌面上画出两条线,声音徐徐。
“冰雪融化,多瑙河和蒂萨河泛滥,整个平原变成一片巨大的沼泽。”
“马蹄陷进泥里拔不出来,辎重车被淤泥吞没,骑兵失去了速度,弓箭手找不准方向。蒙古人被困在泥浆中长达数周,战马成批饿死,士兵冻病交加。如果不是后来天气转暖,他们差点在那里全军覆没。”
夏莉看向父亲手指划出的那片地,睫毛轻轻颤着,呼吸都变得发紧。
像是看见遥远的前线。
下不完的雨,一脚下去,泥巴能将小腿吸进去,坦克无法前进,成为一个个活靶子。
夏维琛放下茶杯,看向眼眶泛红的女儿,语重心长道,“即便报纸上铺天盖地的宣传胜利,宣传德军的部队推进得再快,他们在基辅打出了巨大的合围战,俘虏了六七十万苏军。”
“但是雨季来了。”他只说到这里。
接下来,寒冬。幸运的是,冻土可以让骑兵和辎重车可以通过,坦克应该同理。
在之后,就是冰雪融化,面临和拔都一样的困境。
“艾德里安不会在圣诞节前回来。”夏维琛道。
夏莉低着的头缓缓抬起,睫毛上凝了一层水雾,抿着发抖的唇瓣,无助地望向父亲。
话到唇边,夏维琛想了几想,还是舍不得对女儿说出那句话。
-艾德里安能在明年春天活着回来,就是万幸了。
“这些报纸看看就算了,不要信纳粹在报纸上宣传的鬼话。这场战争,不会这么容易的。”夏维琛见女儿侧身擦拭眼泪,心里不好受,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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