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羽雀在蒂娜搭的架子上玩,椴树上有一个鸟窝,前几天,里面孵出了雏鸟。


    女孩踩着梯子,和里面的小蓝羽雀打招呼。


    蒂娜来信告诉她,给它们取名:乔乔和蒂娜。


    正在这时,院子的铁门被推开。


    乔纳斯和弗里德曼带来了整箱的罐头、面粉、白糖和黄油,几罐炼乳。


    足够夏莉和他的家人吃到年底。


    他们把东西搬进厨房和储物间后,并没有闲情逸致地坐下,接过夏莉端来的茶杯,几口喝完。


    “我和弗里德曼有段时间不能来看望你了。但是弗朗茨还在这里。”乔纳斯垂眼看向夏莉,语气郑重的像是在叮嘱家族里的一位妹妹,替她做好之后的打算。


    “再来找你之前,我已经跟弗朗茨打过招呼,他会照顾你的。当然,艾德一定给你留下了弗朗茨的地址,你知道怎么找他。”


    夏莉脑袋一懵,怔愣地望向对面的两人,他们要调走了,离开荷兰。


    去北非吗,还是去东线?


    乔纳斯偏过头,视线在桌上的报纸上停顿,点了点下巴。


    夏莉知道了答案,他们要去东线,心里莫名涌起一阵难过。


    过了片刻,她轻声问道,“你去看过蒂娜了吗?”


    “在今天下午,我会搭乘运输机回柏林见她。”


    夏莉眸中带着担忧,又看向弗里德曼。


    “我也会一起回去,”弗里德曼声音清冽,有一种少年特有的朝气和活力。


    “我的母亲和妹妹在勃兰登堡的庄园里,我不用担心她们,但是她们时常担心我和父亲。”


    夏莉真切地体验过担心的心情,“你应该陪在她们身边,在你出发前。”


    弗里德曼注视着女孩乌黑的眼睛,忍不住开口,“你能带我去看一下那两只小鸟吗?”


    “现在吗?”夏莉惊讶。


    乔纳斯拍了拍弗里德曼的肩膀,转身朝厨房走去,说要去菜地摘几个番茄带给蒂娜。


    夏莉带着弗里德曼走向那棵椴树,让他踩着梯子去看刚出生的‘乔乔’和‘蒂娜’。


    “这两个小家伙看起来非常幸福,它们能得到你的照顾。”


    夏莉莞尔,“是两只大鸟在照顾它们。”


    两人说着话。


    夕阳从树叶的空隙中漏下,照在弗里德曼年轻的脸庞上,他踩着高高的梯子,回头往下看去。


    夏莉蹲在树荫外,小手抚摸着胖猫的脑袋。


    弗里德曼安静地看着她,胖猫伸出肥嘟嘟的爪子搭在女孩手心,跳上来,趴在她的膝盖上,还故意用可爱的猫耳朵蹭她。


    微风吹拂。


    少年海蓝色的眼睛漾开浅浅的涟漪,要是能早一点认识夏莉就好了。


    他也想像阿尔布雷希特少校一样,用‘莉莉’称呼她。


    “去吧,让弗里德曼中尉从梯子上下来。”夏莉拍拍胖猫。


    胖猫听话地走过去,前爪上攀,后腿蹬直,灵活地往梯子上爬。


    弗里德曼被逗笑,跳下来,走到黑发女孩面前。


    阳光映在脸上,他心里有一股呼之欲出的情绪,“Shelly,我可以——”


    他对上夏莉的眼睛,那双圆圆的黑眼睛,有着朋友之间坦荡的信任。


    弗里德曼的喉结轻轻滚动一下,及时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可以给你写信吗?


    -像那些装甲兵一样。


    -像阿尔布雷希特少校一样。


    -我可以把你的名字涂在我的飞机上吗?


    “你怎么了?”夏莉不解,“你想说什么?”


    “我可以拥抱你吗?在离开之前。”弗里德曼抬手摸了摸鼻尖,耳朵被太阳晒得火辣辣的,他仓促地加了一句。


    “朋友的拥抱。Shelly,你是我的好朋友。”


    夏莉愣了下。


    而后,笑着朝他走近一步,打开手臂,抱住了这位很久之前就认识的好朋友。


    弗里德曼身体绷直,这个拥抱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他像一棵无法移动的大树。女孩用双臂测量着树的周长?


    他甚至比不上那只胖猫,被夏莉抱住的时候,手脚动弹不得。


    弗里德曼挣了挣被抱住的手臂,他想在离开前,用自己的臂膀回抱她,以朋友的名义。


    夏莉感受到他的挣扎,松开手臂,后退了两步,“弗里德曼”


    她仰头看着这位即将远赴东线的王牌飞行员,局促开口。


    “我听艾德里安说过,你们航空队经常会配合装甲部队行动,是一种很厉害的战术。”


    女孩稍稍停顿,抿了抿唇,才继续说道,“如果你在前线遇到艾德里安,希望你,嗯,我是说。”


    她不知道怎么说下去,眼神闪躲地望向地面。


    草地已经被秋日染出一点点青黄。


    夏莉想说“照顾他”,又想说“帮助他”,但那些词都怪怪的。


    弗里德曼没有催促,再不会有比这一刻更好的时候了,他能自由地注视着夏莉,研究她蹙起的眉尖,她像是遇到天大的麻烦。


    夏莉一抬头,对上弗里德曼那双海蓝色的眼睛,清澈明亮。她慢慢收住了心思,为自己刚刚的自私想法感到抱歉。


    她不能要求任何人冒着危险去照顾、去帮助艾德里安。


    女孩深吸了一口,压下那份自私念头,感觉到更轻快了,她目光坦然,诚恳地告别即将出发的朋友。


    “希望你可以照顾好自己,不要受伤,安全回来。”


    弗里德曼笑起来,脸颊露出浅浅的酒窝,“我会和阿尔布雷希特少校一起回来的。不要为我们担心。”


    *


    进入十月,断断续续的下雨。


    夏莉整理信件时候发现,艾德里安在9月寄给她的信件比8月多出两封,内容不再是简单的报平安和风景。


    艾德里安来信告诉她。


    #


    第七装甲师从6月22日开始一直到基辅合围,一直在战斗,现在终于得到了短暂的休整机会,在一座废弃的农庄里。他们累坏了。


    幸运的是,营里补充了新的坦克和驾驶员,新来的士兵看见他领口挂着的骑士铁十字勋章后走不动路。


    如果莉莉在这里,他会让这些新兵亲眼看着,这枚骑士铁十字勋章是怎么佩戴的,他敢保证,这些新兵会疯狂的嫉妒他有一位如此美丽温柔的未婚妻。


    …


    他送伤员去团救助站时,将茶叶分在病床上哭着喊痛的士兵。福格特博士知道了,找他索要了剩下的茶叶,甚至还翻了他的口袋。


    福格特博士的理由是‘听着,小阿尔布雷希特,作为一天要进行20个小时手术的医生,我比你更需要这些珍贵的东方茶叶’。


    …


    以及,一封让人面红耳赤的航空信件。


    信里夹着的,偶尔是野花,树叶,草,或者是稀奇古怪的种子。


    #


    彼得的来信依旧是老样子。


    #


    少校带着我们修坦克,他说师部的维修连根本就照顾不过来这么多坦克。


    少校在换履带,新兵们学习的很认真,少校说,以后维修的事都交给这群新来的了。


    少校躲在指挥坦克里偷看您的照片。


    希望Shelly小姐在巴黎一切安好。


    #


    汉斯的信最奇怪。


    #


    夫人,您一定不敢相信。在今天傍晚,彼得从少校的野战夹克里偷走了您的照片。


    我们所有人都看见了穿着婚纱的阿尔布雷希特夫人,您简直是住在森林里的宁芙仙女。


    我们已经跟少校约定好了,会回来参加你们的婚礼。


    …


    那些新兵已经被您的美貌迷惑,他们对少校更加忠心了…


    少校抢回了照片,拒绝我们出席你们的婚礼,这不重要,您一定会给我们发邀请函的,对吗?


    好了,彼得在清洗外面的坦克,他正在喊我的名字,我必须出去帮助他了,哈哈。


    #


    还有其他人的。


    而克劳斯。


    他不在艾德里安的部队,已经很久没有他的信寄过来了。


    夏莉不敢在回信里问艾德里安,问彼得。


    她告诉自己,克劳斯是受伤了,被送回后方医院,伤到手臂,不方便写信。


    连绵的秋雨,悬铃木的叶子在雨水冲刷中,褪去浓绿。


    夏莉每天出门,都会带上那把黄色雨伞。


    傍晚,萨尔佩特里耶医院门外。


    一辆黑色的梅赛德斯停在马路边,细雨蒙蒙,弗朗茨一眼看见了那把显眼的伞。


    伞下露出一抹纤细的背影,蓝色的裙子,米白色的针织衫,棕色皮鞋。


    雨水很快就将她的裙摆打湿了。


    “要将Shelly小姐请过来吗?”坐在副驾驶的奥托扭头,看向后排的大队长。


    弗朗茨晋升了,现在是党卫队二级突击队大队长,任帝国保安总局第三局巴黎大区全境负责人。


    弗朗茨没说话,奥托便不敢自作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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