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莉本以为这是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直到看见了自己的名字赫然出现在第一批名单上。


    有人哭着说不想去阿拉斯,那里离比利时很近,很容易发生战争。


    也有人垂头离开。


    今天开始,医学院停课。


    夏莉去过一趟教务室后,回了圣奥诺雷郊区街的公寓,六楼。


    时间还很早,餐桌上摆着碗筷还没收拾。


    夏维琛眉心紧锁,坐在客厅里看报。


    程凤仙坐在沙发里骂着不肯好好吃饭的福安。


    夏维琛皱皱眉,“你今天没上课?”


    夏莉点头,从手提包里拿出那张对折的征调令,递过去。


    夏维琛看完后脸色骤变,抬起头看向她,语气严肃。


    “不行。”


    “我已经签过字了。”夏莉语气平静。


    程凤仙敏锐的嗅觉到什么,不再骂福安,扭头望向夏莉,又看向夏维琛,眼珠子转了几转。


    “你知不知道阿拉斯在哪里?”夏维琛将调令排在桌上,低吼道,“你看过地图吗,你就乱签字!”


    夏莉来巴黎后整个人瘦了许多,脸上笑意也少了。


    有时候夏维琛会觉得,她虽然离家人更近,但是心却离得更远了。


    她轻声道,“前线缺医护人员,我们医学院的学生都要去。”


    “你才学了两年,”夏维琛站起来,眉峰拧在一起,“你连缝合都没学过几次,他们让你去前线做什么?”


    程凤仙探过头瞄了一眼征调令,眼底划过一丝笑意,却撇了撇嘴,故作为难地说道。


    “如果只有夏莉不去,她会被退学吧?你费那么大劲把她送进巴黎大学医学院岂不是白费力气了?”


    夏维琛没有理她,只看夏莉。


    “英国人、法国人和德国人都在往阿拉斯赶,在那里打仗。你去那里——”


    夏莉点头,打断了父亲的话,“我知道的。”


    1940年,5月15日。


    夏莉带上行李,和专业里被分配到阿拉斯地区前线医院的学生一起,搭上了前往阿拉斯的火车。


    她骗了父亲。


    并不是所有的学生都会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和借口。


    她只是不想继续待在巴黎。


    在巴黎。


    她永远收不到他的消息。


    火车一路往东北方向开。


    城镇后退,广袤的平原上种满青色的麦苗,一望无际。


    天空被硝烟弥漫,阳光都开始发灰。


    车厢里大都是和夏莉差不多大的年轻人,有的穿着白大褂,有的穿着便服,脸上的表情有紧张的,有兴奋的,有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


    女孩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那枚戒指从衣领里拉出来,握在手心里,自私的许愿。


    希望她的恋人,一切安好。


    希望她的朋友,一切安好。


    车窗外。


    风景从田野变成村庄,山丘旷野,更远处有烟柱升起来,黑色的,笔直的,直插天空


    她紧紧握着戒指。


    傍晚,他们一行人抵达了圣费迪南医院。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


    院子里搭满了临时帐篷,运送伤员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进来,引擎声,刹车声,呻吟声,喊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腥气沸腾的粥。


    夏莉和同专业的三个女孩被安排在一个寝室。


    不过,他们没有得到休息时间,被叫过去分配任务。


    医院人满为患,走廊里搭着行军床,地上直接躺着,到处都是人。


    碘伏的气味混着血腥和汗臭,在空气不流通的走廊里散不出去。


    夏莉被分在外科辅助组,负责清创、包扎、递器械、记录伤情。


    第一天,她被可怖的伤口吓到,吐了两次。


    第二天,得知昨天她处理过伤口的一个士兵因为伤势过重没能挺过去,女孩沉默地逼着自己去适应。


    5月20日。


    隆美尔的第七装甲师抵达阿拉斯南部。


    中午开始。


    炮声持续不断地从远处传来,轰隆声一阵一阵的。


    医院里的人有一瞬间的安静,然后面色沉肃着,继续工作。


    伤员更多了。


    下午,新运过来的英国士兵说了句‘德国人开始反击了,玛蒂尔达坦克被击毁…’


    德国人的反坦克炮对英国人的玛蒂尔达坦克造成不了任何威胁,而玛蒂尔达坦克却能威胁德国的坦克。


    现在,这个优势被德军化解,局面逆转。


    走廊里爆发骚动,装病躲在医院里消极避战的法国兵抢走一些药品后驾驶军车撤退。


    玛丽趴在一个病人床边,嚎啕大哭。


    夏莉低头,继续做着清创的工作。


    用法语回答士兵们的提问,陪他们聊天,缓解伤口的疼痛。


    女孩的手指从最开始发抖,到现在熟练的处理各种伤口,还没过去一周。


    人在高压的环境下,总会成长的很快。


    从这天傍晚开始,德军占领了这座医院。


    为首的德军长官走过来,通知院长,这里被德军接收了。


    头发花白的院长走上前去,挺直腰板,向德军长官重申《日内瓦公约》的主张,要求战俘应获得必要的医疗照顾,重伤病员须优先治疗。


    他希望德军允许他们继续为受伤的法国士兵和英国士兵治疗。


    德军长官并没有拒绝,但前提是,所有受伤的德国士兵必须得到同样的治疗。


    陆续有受伤的德国伤兵被运进来。


    夏莉蹲在一个法国士兵的床前,给他换药。


    看见了眼熟的国防军军服,装甲兵野战服,以及坦克兵的黑色夹克。


    都是染过血的,被炮火洗礼出各种各样的狰狞伤口。


    夜里,八点不到。


    许多医生内心沉痛,不愿意为德军治疗,以忙碌一天下班为由,早早的离开。


    夏莉被留下来,一直到凌晨三点才完成工作。


    回宿舍时,几个法国同学坐在楼梯上抽烟。


    夏莉经过的时候,听见他们在说“这些德国佬”,语气很冲。


    女孩没有停下来,疲惫地往前走。


    她需要用温水浸泡双手,每一根手指都硬硬的,像是僵住了,累的动弹不得。


    第二天,清晨四点。


    斯图卡轰炸机特有的哨音由远及近,尖锐的像是能撕裂苍穹一样。


    炮火声又开始了。


    夏莉被吵醒后,就着一杯茶,咀嚼着干面包。


    跟她来自一个学校的同学,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德国伤员的病区。


    没有人明说,但那些床位被留给了夏莉。


    女孩在医学院的舍友玛丽,拍了拍她的肩膀,“反正你之前在德国上学,你去照顾他们在合适不过了。”


    “毕竟你们都说德语,你们是一类人。”


    夏莉看着玛丽,唇瓣微张,想说什么,最后又抿着唇瓣。


    她在这一刻,忽然很想念蒂娜。


    中午。


    院长把所有人叫到了办公室里,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大家称呼他莫里哀博士。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我知道你们的爱国情绪,抵抗情绪。”莫里哀博士说,声音凝重。


    “但你们是医学生,是医护人员。你们都忘记了希波克拉底誓言吗?无论国籍、敌我,都应救治生命。”


    “我是法国人的医生。”


    “我可不想给这些德国佬治疗,那还不如杀了我!”


    莫里哀博士提高声音,“在病人面前,医生首先是医者,其次才是我是哪个国家的人。”


    “在战争背景下,所有医护人员必须遵守《日内瓦公约》,为受伤的士兵提供治疗,只分伤情,不分敌我。”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眼中流露出悲哀的神色。


    “战争是政客们的军事游戏。救助伤员是我们的天职。”


    这句话,让夏莉感到一种无力的悲哀感。


    玛丽低下头。


    其他人也没有说话。


    随着阿拉斯爆发热战,伤员不断地送进来。


    玛丽看了眼夏莉,转身就走。


    有人跟着玛丽一起走向战俘区。


    也有人留下,和夏莉站在一块。


    他们和医院的医护人员一起,为伤患提供治疗。


    战斗一直持续到傍晚。


    夏莉忙到了夜里,外套上都是血,她想摸锁骨下方的戒指。


    在看到指甲缝里的血后,她默默地洗手,一遍又一遍。


    艾德里安,你会受伤吗?


    你会得到治疗吗?


    还是被人丢在角落里?


    不过你有副官,彼得会照顾你吧?


    女孩压抑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不想回忆这些天见过的伤口,残肢,避免脑中出现关于恋人所有负面的猜想…


    第二天,阿拉斯的战役结束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