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里安已经看见了信封里的邀请函,少见的在部下面前露出笑容。


    “抱歉,我的女孩在柏林等我。”


    彼得苦恼地抽烟,向他诉说自己的感情。


    如果是以前,艾德里安绝对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聆听副官的感情史上。


    修长的食指和中指夹着香烟,金红色的烟头随着吸气而变得格外红,在暗色黄昏中,像一轮缩小的夕阳。


    艾德里安听完彼得失去恋人的经历。


    他和女友因为一盆太阳花相识,感情很好,在他离开家乡后,女友选择和其他男人订婚,还给他发了邀请函。


    艾德里安没有发表看法,只是将莉莉的信递过去,掀开眼帘扫向彼得。


    “不许在抽烟的时候看。”


    彼得掐灭香烟,接过信。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回营房时,艾德里安突然开口。


    “彼得,太阳花的花期会在什么时候?”


    “从六月到十一月。”彼得很确定。


    艾德里安想到接下来的训练和八月可能到来的军事行动。


    之前承诺莉莉一起去湖边小屋的事情,恐怕要延后了。


    -莉莉的木屋,现在已经开满太阳花了吧。


    很快,他就没时间思考这些事情了。


    1939年8月23日,莫洛托夫和里宾特洛普在莫斯科签订《苏德互不侵犯条约》;英法意图联合苏联对抗纳粹德国的谈判失败。


    1939年9月1日,凌晨四点四十分。


    第三装甲师全军在浓雾中跨越德波边境。


    艾德里安带领的直属侦察连作为第6装甲团右翼尖兵,负责侦察库尔姆方向道路、桥梁、波军边防。


    快速推进15km,并占领布拉河西岸桥头堡,与波兰军队发生交火后迅速击溃。


    1939年,9月13日,艾德里安部队抵达布列斯特要塞。


    9月20日,纳粹德国与苏联红-军在波兰中部的布列斯特要塞成功会师,并举行联合阅兵。


    9月22日,按照苏德瓜分波兰的秘密协议,艾德里安接到了从布列斯特要塞撤退的命令。


    撤退开始前,彼得小跑到艾德里安身边,告知他:先前与他们持续战斗的一支波兰军队,现在要求向他们投降。


    指挥所的其他低级军官都笑了。


    他们显然都很清楚这一点——在波兰大多数士兵心里,被德国人俘虏失去的是自由,但被苏联人俘虏失去的是灵魂。


    艾德里安因为撤退原因,拒绝了对方的投降请求。


    …


    波兰战役很快就结束。


    纳粹德国和苏联一同占领了这个国家。


    1939年10月,艾德里安被授予二级铁十字勋章。


    1939年12月,艾德里安调任第7装甲师第25装甲团,担任第一装甲营第二连连长。


    并获得了回柏林过圣诞节的机会。


    *


    这一年圣诞节。


    夏维琛去大使馆参加晚宴,夏莉拒绝了晚会的邀请。


    来到巴黎后,她沉默了许多,不再积极地参与社交,也不再对什么事情都好奇,很多时候更愿意待在学校或者自己房间里。


    窗户外面,居民楼每扇窗户都亮起温暖的灯光,窗户上的圣诞贴画亮晶晶的。


    楼下的面包店门口竖起一棵巨大的圣诞树,缠满了灯串,树梢最上端是一颗星。


    夏莉推开窗,趴在窗台,不知道艾德里安今年会不会去挑选圣诞树?


    他会挂上她的星星吗,还有他的木制士兵玩偶。


    雪花缓缓地飘下来,打着旋,落在女孩纤长的睫毛上,温柔地融成水滴。


    夏莉神情有些发空,视线无处安放。


    风里传来孩子们用法语唱着的圣诞歌。


    她眨去泪意,将小艾德里安抱在怀里,跟它一起,安静地望着外面。


    -艾德里安已经回柏林了吗?


    -他还好吗?


    女孩脸上的泪水猝不及防地溢出来,顺着下颌,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好一会,她才反应过来,将脸埋进了小艾德里安的怀里。


    在离开柏林前,她预留的信件最后一封的日期是12月20日。


    *


    1940年1月底。


    夏莉从巴黎大学医学院回到家里,推开门,突然看见了父亲的第二任妻子。


    程凤仙。


    夏莉一脸茫然地站在门口,手指紧紧地绞着大衣。


    对于程凤仙她没有半点好感。


    母亲还没去世,程凤仙就对父亲穷追猛打,整个江城都知道程部长的千金对夏维琛一片痴心,夸他们是金童玉女。


    此刻,烫着时髦卷发的妇人一身丝绸旗袍,怀里抱着一个瘦弱的小男孩,上挑着眉眼望向门口的女孩。


    “夏莉?”


    夏维琛从书房走出来,“回来了?”


    夏莉心情复杂地望向父亲,眼里裹着浓浓的疑惑。


    夏维琛叹了口气,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声音低沉,透着一股不容商议的语气。


    “你一直在国外不知道江城的情况,凤仙和福安生活在那里很危险。我作为丈夫和父亲,必须把他们接来法国。”


    “以后我们一家人就生活在这里。”


    夏莉睫毛抖了抖,满是失望地望着夏维琛。


    她心里像是吞了一块全是棱角的石头,跳动一次疼一次。


    后退挣开了父亲压在她肩膀上的手。


    程凤仙挑眼看向脸色不好的夏莉,鼻尖喷出一丝冷笑。


    “要不是我父亲从中运作,维琛和你那个弟弟也没机会来法国。”


    “做人啊,最不能忘恩。”


    夏莉呼吸变得急促,深呼吸几次,冷声反驳,“我父亲能来法国,是因为法肯豪森将军的建议。”


    程部长巴不得她父亲留在国内,当他程家的女婿。


    陈伯父说过,父亲更早之前就有来法国的机会,被程部长把机会给了别人。


    她早就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了。


    程凤仙柳眉一竖,不可置信地看着敢跟自己顶嘴的女孩,以前在江城,夏莉看见她都是往那个病秧子身后躲,喝了几年洋墨水,脾气都大了!


    “夏莉!”夏维琛皱眉,低声呵斥,“不管怎么说,程阿姨是你的长辈,你不许这样跟她讲话!”


    夏莉怔在原地,眼里情绪几变,转过身看向父亲。


    她第一次发现,父亲温和的长相变得陌生起来。


    女孩气得发抖,脸颊苍白,快步闯进父亲的书房,拿走他书桌上一家人合照的相框,回了自己房间。


    锁门。


    夏莉并不是自私到反对程凤仙来法国。


    她介意的是程凤仙为什么要住在这里!


    父亲一直跟她说的是:这里是她和聿安在法国的家。


    她不理解男人。


    明明爱着一个,被权势逼迫又娶了一个。


    现在看来,他好像爱上了两个。


    聿安在法国的飞行学校,没有假期。


    夏莉一个人面对这样的局面,索性向学校提交了住宿申请。


    宿舍很小,两人一间,同屋是一个叫苏菲的法国女孩,来自里昂,学护理的,比她大两岁,说话的语速很快。


    她每隔一周回去一次。


    经常撞见程凤仙和夏维琛吵架,和楼下邻居吵架,吵输了就指着三岁的福安一通乱骂。


    夏莉开始一个月回去一次,尽可能的回避这种场面。


    *


    1940年5月10日起。


    德军B集团军群由博克大将领导,突袭荷兰、比利时和卢森堡。


    英法联军北上支援比利时。


    同一时间。


    德军A集团军群由伦德施泰特大将率领,主力装甲集群开始穿越阿登森林,绕过坚不可摧的马奇诺防线。


    *


    天还没亮。


    夏莉就被窗外的轰鸣声惊醒。


    玛丽跳下床,将窗户推开,忧心忡忡地望向外面,“该死的德国佬。”


    夏莉撑着床板坐起身,扭头看去,窗户外面。


    飞机从天边飞过,一架接一架,引擎声沉闷的压过来,像夏日轰隆的雷声。


    东北方向的天空泛着不正常的红光。


    事实上,早在1939年年底,夏莉就发现街上除了法国士兵,还多了很多英国士兵。


    越来越多。


    电台里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坏。


    5月10日,比利时投降。


    5月11日,德军攻占埃本·埃马尔要塞,为其主力向法国北部推进打开了大门。


    5月12日,德军装甲集群穿越阿登山区进入法国。


    5月13日,德军装甲集群在空军的配合下强渡马斯河,突破法军防线……


    夏莉简单的洗漱后,带上书本去了医学院大楼。


    看见一群人挤在公告栏,大声争吵,讨论。


    学校贴出了征调通知。


    前线医护人员奇缺,征调所有高年级医学生和低年级但已完成基础课程的学员前往前线医院。


    密密麻麻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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