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莉指尖微颤,窗外的阳光好似穿过了小书房直接铺在她背后,温暖发烫。


    她接过那封信,轻声道谢。


    信封上是她熟悉的字迹,为了适应她的阅读习惯而刻意写工整整齐。


    邮戳是十月初的,从苏台德的卡罗维发利小镇寄出的。


    阿尔布雷希特上将看了眼信封上的字,眉头略微挑高。


    海伦娜拿到这封时,完全不敢相信这会是艾德里安写的,不管是字迹还是内容,都是令人震惊的,陌生的,和印象里的儿子完全不一样。


    他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夏莉关上门,快步来到书桌前,迫不及待地抽出里面的信纸。


    阳光越过树梢,洒落在她素白的脸颊上,有种红扑扑的鲜活感。


    #


    亲爱的莉莉,


    你的信我已经收到了。


    至于你在信中的担心,那是没有必要的。请放心,信件不会丢失在运输途中。


    我永远期待收到你的来信。


    我已经到达卡罗维发利镇了,你可能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在1349年,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查理四世在狩猎时经过这片山谷,他发现了温泉。


    因此,卡罗维发利镇还有另一个名字,“查理温泉”。


    镇上的人说德语,口音很重,彼得常跟我抱怨说听不懂新编入的士兵们在说什么。


    …


    这不是一个好的时机,但我还是想邀请你,下次见面是否可以为我留出假期,我们一起去磨坊温泉回廊。


    我会在池中吻你一百次。


    …


    柏林的秋天常常伴随着阴天和雨季,在这样的日子里,请代替我赠送你鲜花,不要忧伤。


    不要生病,不要感冒,我不在你身边时,你需要照顾好自己。


    圣诞节的假期我会回柏林,向你索要你亲吻蠢熊的次数。


    附上我最近的收信地址。


    期待你的回信。


    致以德意志的问候,


    A. v. A.


    1938年10月3日于卡罗维发利镇


    #


    光线融进女孩乌黑的眼睛里,亮晶晶的,眼尾微微下垂,带着点温柔松快的笑意。


    夏莉嘴角抿开了笑容,几乎都要忘记,她和艾德里安‘需要分开’,她要去美国了。


    女孩想起他们刚开始通信时,艾德里安的回信总是很简单。


    #信收到了,照顾好自己#


    #柏林下雨了,不要感冒#


    ……


    #最近很忙……,我回来会检查你的功课#


    一行,两行,三行……


    她每次收到都要看上好几遍,试图从他简单的字句里脑补出他的生活画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信变长了。


    会主动写上几句他的近况。


    会在信里说想念,说亲吻,说下次见面,说嫉妒小艾德里安。


    “它才不是蠢熊。”夏莉轻声反驳男人在信中的无理取闹,小声笑着,眼眶一阵发热。


    手里的信纸霎时被泪水染湿,墨色字母被泡在泪珠里,边缘开始模糊。


    她连忙用手背擦了擦两腮,将信贴在心痛如绞的胸口,闭上眼睛。


    就连嘴巴里的口水都是苦涩的,难以下咽。


    过了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将艾德里安的来信反复看了数遍,揉揉自己的脸颊,弯弯嘴角,努力绽开微笑。


    她要用充满爱意的愉快心情,给他回信。


    -亲爱的艾德里安。


    她第一次在书信中这样称呼他。


    应该也是最后一次。


    -柏林天气很好,今天是晴天。


    -我回了柏林官邸,在森林和我的动物朋友们分享面包。


    -秋天的湖泊很漂亮,莉莉的秋千依旧牢固,莉莉的小木屋非常温馨。莉莉将自己照顾的很好。


    …


    细细的钢笔尖在纸面沙沙走动,夏莉脸上笑容逐渐自然,眼里带着欣喜的期待。


    她在很用心地回复他。


    -苏台德地区的秋天会不会很冷?你真应该带上那条围巾,它在秋天和冬天非常有用。


    -真的有那么多温泉吗…我还是更愿意称呼这座小镇为‘查理温泉’,它本身的名字太奇怪了,我很难记住它。


    -至于你奇怪的邀请,我想等到圣诞节的假期


    这行字,颜色从墨黑褪成了灰黑,浅灰。


    夏莉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粗重的颗粒感,和钢笔尖的墨水一样滞涩。


    她不知道那个时候自己还在不在柏林。


    也许船票已经到了。


    也许她正在大西洋的轮船上,抱着小艾德里安,阅读这些信件。


    等待心头汹涌的情绪漫过去,她握着钢笔,重新蘸墨水。


    另起一行。


    -我是说,圣诞节的假期,我会拒绝掉和朋友的聚会,在柏林等你。


    女孩没有提离开的事。


    就好像,这一年的圣诞节,他们还会在一起度过。


    一起挑选圣诞树,装扮圣诞树,去圣诞集市吃姜饼喝热红酒,在拥挤的人潮里默契的牵手。


    我亲爱的艾德里安。


    等信纸上的字迹干掉,她折起来,装入信封,填入艾德里安来信中的新地址。


    每一个字母,她都写的极认真。


    信封没有封口。


    如果他们需要检查信件的内容的话。


    10月21日。


    周五。


    下午的课程结束。


    蒂娜被莫什珀尔家族的司机接走了。


    夏莉看见考夫曼司机的车停在树叶金黄的悬铃木下。


    她正要走过去,身后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


    “你怎么会在这里?”


    夏莉回头看去,是弗朗茨。


    她不认为自己在夏利特医学院读书是一个秘密,今年夏天他们在万湖别墅度假时,就聊过这个问题。


    弗朗茨还警告过她:非雅利安人不被允许当医生,你毕业后很难找到合适的工作。


    弗朗茨将手里的文件交给一旁的队员,示意他们先走。


    他朝夏莉走过去,眯了眯眼,“女士,看来你很固执,没把我的建议放在心上。”


    “……”夏莉看了眼他,便移开视线。


    这段时间她心情都不算好,没精力应付他。


    女孩抬手指向不远处的梅赛德斯,“考夫曼先生在等我。”


    弗朗茨眸光一转,长腿阔步地走过去,熟稔地开口。


    “我会将她送回去的,您可以离开了。”


    考夫曼认识这位小时候经常来阿尔布雷希特官邸的男人,“好的,菲利普少尉。”


    夏莉看见考夫曼离开,眼睛睁圆,她不知所措地望向对面的男人。


    弗朗茨留意到女孩脸色苍白,好像变瘦了?不对,她一直都很瘦。


    一点都不符合雅利安女性的健康标准。


    “你生病了吗?”出于对好友的承诺,他应该关心她。


    夏莉摇头,“我很好。”


    弗朗茨默认她是因为过度思念艾德,所以显得憔悴疲惫。


    正要逗她时,女孩先开口。


    “你来学校有事吗?”夏莉随口问道。


    弗朗茨眼眸冷下,扫了她一眼,轻嗤了声,“你在向我打探情报?”


    夏莉摆手否认,识相地闭嘴。


    “呵。”弗朗茨哑然失笑。


    他走过去打开车门,偏头看向还停在远处的女孩,“要我过去请你吗?”


    夏莉极其不擅长和此人打交道,但她不能从学校走回官邸。


    汽车启动。


    车内气氛尴尬沉默。


    在外人看来,他们更像是一个盖世太保长官抓捕了一位有嫌疑的外国女孩。


    弗朗茨余光数次扫过女孩的脸庞,他敢确定,她瘦了,而且她现在的表情看上去,失魂落魄?


    “你在担心艾德?”他原本想说“思念”,这个词太暧昧了。


    听到恋人的名字,夏莉呼吸静了一瞬,放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眼睫抬起后,又难过地垂着。


    见状,弗朗茨嘴角一扯,慢悠悠道,“我倒是有一个消息,关于他的。”


    “是什么?”夏莉身体瞬间转了过来。


    弗朗茨眼底掠过一丝惊讶,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提起艾德,她反应很大。


    看来她很喜欢他的好友。


    “呵,”他有些恶劣,起了逗她的心思,“你猜。”


    “你可以告诉我吗?”


    停车路口等待前面的汽车通过,弗朗茨转头,对上一双漆黑圆润的眼睛,清澈的,带着一层水蒙蒙的难过。


    仔细看,她并没有哭,只是眼皮有些泛肿。


    弗朗茨喉咙有些痒痒的,目视前方,“说说你今天的生活吧。”


    听说医学院会有解剖课,她这么胆小,没少被吓哭吧。弗朗茨想着。


    夏莉有些茫然,下意识将他的提问当作了信息交换。


    她从上午的病理学课程开始讲,不管他听不听得懂这些拗口的医学术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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