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得滞涩,看不清。
夏莉没由来的紧张,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
几乎下意识想到,她和艾德里安交往的事情!
“上楼吧,”海伦娜说着,看向女孩白净的脸颊,“去你房间,我们谈谈。”
夏莉的房间在三楼,走廊右侧。
进屋后,海伦娜一眼看见了那只金色泰迪熊,盖着粉色的被子,占据着女孩的床。
她在沙发入座,示意夏莉就坐在一旁。
汉娜将茶水和苹果卷端到桌上后便离开,带上门。
房间很静。
夕阳沉到树梢下面,像是被树干从中间劈开了一般,流出来的金红色光线映在窗户上,溅到墙壁上。
夏莉坐在晚霞里,脸颊一面红扑扑的,一面素白白的。
两只手置于膝盖上,抓着毛呢裙,心跳如雷。
海伦娜侧转身,望向她,“Shelly,你和艾德里安在交往,对吗?”
直接的,没有任何前奏。
心中的担忧成了现实,像一颗炸弹突然爆炸,她懵懵的,做出任何反应。
夏莉瞳孔陡然波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摇头。
想否认,唇瓣动了动,喉咙紧的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海伦娜没有催促,视线落在女孩紧抿的唇线上。
“孩子,你应该诚实地回答我。”
夏莉顿感羞愧,脸色紧张的发白,抬头看见海伦娜用一种温柔不忍的眼神看着自己。
没有责备,也没有愤怒。
“是的,”女孩声音很轻。
“对不起,海伦娜阿姨。”
说完这句,她低下头去,六神无主的,盯着膝盖上蜷起的手指。
左手被餐刀划破的地方留下一道很浅的疤,无名指上看不出佩戴过戒指的痕迹;
右手握着钢笔写过无数次他的名字,那些藏在柜子里的来信,是关于他的。
但在海伦娜阿姨面前。
夏莉一想到自己和艾德里安接吻拥抱,在他父母面前遮掩平淡;听着他父母为艾德里安的婚姻担忧,她还装作只是个寄住在官邸的‘无辜’女孩。
她一直害怕这件事被发现,又自私的放纵爱情贴近他。
夏莉此刻,对海伦娜阿姨充满了愧疚。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房间静默良久,暗沉的晚霞像爬山虎的叶子,在墙壁上慢慢走。
海伦娜叹了口气,“孩子,这不是你的错。”
她的话语像轻柔的纱覆盖下来,温柔极了。女孩自责的内心像是得到一份救赎。
眼眶一热,眼泪砸在手背上。
海伦娜见夏莉始终低着头,便伸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夏莉的喉咙里被一团棉花堵着,心口又酸又软,泪水盈满了眼眶,沉沉地往下坠。
海伦娜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柔和,“我原谅了艾德,关于过去那些不想结婚的想法。因为他喜欢的女孩,是一位很好女孩。”
夏莉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她。
海伦娜眼眶带着一点红,嘴角弯了弯。
妇人雍容美丽的脸庞上笑容温柔,眼神就像是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
夏莉鼻尖越发的酸涩。
“你是黛娜的女儿,你是如此的聪明可爱,惹人喜欢,”海伦娜替她擦拭眼泪,柔声安慰。
“我曾数次与卡塞尔商量,希望能收养你,让你成为我们的女儿,我们永远生活在一起。”
女孩从沙发滑落,伏在海伦娜阿姨的膝上,哭了起来。
泪珠沿着腮边不间断地往下滚。
海伦娜将她拉回到沙发里,再将她抱在怀中,慢节奏的拍打女孩的肩膀,和哄孩子睡觉一样的频率。
夏莉趴在她肩头,淡淡的橙花香里,好像又闻到了母亲身上温暖的气息。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将她抱在怀里,和她说在柏林读书的日子,那些朋友们。
又想到母亲去世,她一个人漂洋过海来到德国。
想到1935年的柏林,她见到艾德里安,见到海伦娜阿姨,见到很多人,朋友…
海伦娜阿姨每次都是面带笑容、温柔地和她讲话,总是担心仆人没能照顾好她,担心艾德里安冷漠的脾气吓到她,担心学校老师为难她…总说自己太忙没能好好陪她。
……
她喜欢艾德里安。
她也喜欢海伦娜阿姨。
等到女孩哭声渐小,平复下来后。海伦娜稍稍分开两个人的距离,望向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Shelly,你们需要分开。”
尽管夏莉早猜到会是这样的安排,但还是僵住了。
海伦娜一只手抚着女孩凉凉的脸颊,轻声说道,“艾德需要一位妻子,他们会生育家族的继承人。而你会有美满的人生,也会有新的爱人,拥有你们的孩子。”
夏莉只觉得一阵心痛如绞,说不出话来,内心空空的,有无数的风从身体里穿过。
‘美满的人生’‘新的爱人’‘你们的孩子’这样的词语,填不满她胸口的窟窿。
她努力深吸一口气,眼眶红红的,没有泪水,黑眼睛茫然的望向海伦娜阿姨。
海伦娜从女孩脸上看到了巨大的伤心痛苦。
#
她前不久参加茶会,有人私下询问她——
艾德里安是不是在和住在阿尔布雷希特官邸的中国女孩交往,在今年六月,万湖别墅那里,有人看见过他们举止亲密…
海伦娜找到军部的邮政服务(Feldpost),要走了最新的一封信,艾德里安寄去柏林的。
当她询问丈夫是否知情时,才知道艾德里安和夏莉从1936年就开始秘密交往。
他们的儿子,俊美优秀。
黛娜的女儿,漂亮勤奋。
所以他们会相爱。
#
“艾德是我们的孩子,更是德意志的孩子,”海伦娜温声解释,告诉女孩这些道理,希望她不要太过伤心。
“他不会只待在柏林的官邸,一旦帝国需要他,他就会出现在残酷的战场上,为帝国而战,这是普鲁士军人的荣耀。”
海伦娜:“他需要一位能替他守护家族的妻子,需要一位继承人,这是艾德对家族的责任,也是普鲁士军人对德意志的责任。”
她说的很慢,很清晰。
夏莉胸间溢满涌动,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好像听懂了。
不仅仅是她要有新的爱人,艾德里安也要有一位妻子,和他的妻子生下他们的孩子。
他们要分开,并且拥有各自的人生。
空旷的眼眶又热又胀,终于落下泪水,女孩掩着嘴唇,无声的哭泣起来。
“对不起,Shelly。”
夏莉摇头,侧身背对着海伦娜阿姨。
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可怜,泪珠还是不争气地涌出眼眶。
“普鲁士军官团数百年来的传统荣誉准则,他们不会允许艾德娶一个平民,这是违法的。”
海伦娜声音停顿,眼眸暗了暗。
她想到了卡塞尔的老朋友。
国防部长兼陆军元帅维尔纳·冯·勃洛姆堡和格鲁恩女士的婚礼,被普鲁士军官团极力反对。
因为格鲁恩女士没有体面的家庭背景,她是勃洛姆堡元帅的秘书,一名打字员。
贵族军官与平民女子结婚本身就是对荣誉的玷污,他们绝不允许。
勃洛姆堡最后找到希特勒和戈林出面,担任证婚人,才顺利让婚姻合法化。
夏莉听懂了。
艾德里安不能娶一个平民。
她感谢阿姨的温柔,没有提纽伦堡法案。
只说是普鲁士军官团的荣誉准则不允许艾德里安娶她。
海伦娜凝望女孩轻微颤抖的背影,知道她并不想自己看见她哭泣的场景。
心中不忍地望着她,不打扰她。
眼泪无穷无尽,刚擦干净又冒出来,夏莉仰头望着天花板,抬手用力地捶打自己的心脏。
-呼吸啊。
-不要硬的像石头,这让我很难受。
晚霞被漫上来的夜色吞没,房间也被拽入昏暗中。
良久后。
夏莉用袖子擦干净脸颊,撑着扶手站起身,走过去按下开关。
房间的吊灯是艾德里安离开柏林前换的,他选的样式和材质,光芒刺眼。
菱形水晶片折射的光,此刻扎得她眼眸生疼。
女孩抬手挡在额头上方,眯了眯眼,缓解眼睛的不舒服。
过了会,她转身走回沙发旁。
灯光笼罩在她身上,海伦娜看见女孩瘦小挺直的脊背,心里很是不好受。
那双和黛娜一样的黑眼睛,朝她弯了弯。
“对不起,海伦娜阿姨,”夏莉声音沙哑。下午好像说了无数个对不起了,真的挺抱歉的,这样的事情。
“我想,我让你们都伤心了,”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些,“也许,还会让艾德里安伤心。”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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