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对儿子的。


    上将对中尉的。


    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


    “现在轮到你告诉我和你的母亲,你的选择。”


    “韦廷,普莱森,阿尔尼姆,还是舒尔茨家的女儿?”


    餐厅的气氛陡然一转,每个单词都像是锤进心脏的钉子,夏莉心脏被密密麻麻的孔占满。


    艾德里安就坐在她正对面。她不敢抬头,又不敢一直低头。


    女孩胡乱地喂给自己一块面包片,转过头去。


    桌上摆着一只白底描金的天使花瓶,白色的奥哈拉玫瑰,搭配深绿色的尤加利叶和松柏细枝。


    女孩想起了在南部庄园的森林里,那里有明媚的阳光,一大片自由生长的圣母百合花。


    灯光在艾德里安的脸上投下冷冽的侧影,他并没有沉默太久。


    浅蓝色的眼睛沉得像一片结了冰的湖面。


    “这个问题,不管您在哪一年哪一天问我,我的答案都不会发生改变。”


    他冷声答复,“我没有订婚的打算。”


    夏莉喉间一涩,忍住胸口翻涌的情绪,继续咀嚼着面包片。


    把自己当做一个局外人,对于他们的家庭会议,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假装与自己无关。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压下眼眶的酸涩。


    上将不意外他的回答,眉毛都没抬一下。


    看着他,许久后,手指按在桌面,沉声说道。


    “艾德里安,你今年二十四岁了,阿尔布雷希特家族需要继承人,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任性,不负责任,这都不是阿尔布雷希特家族的品质。”


    海伦娜轻咳了一声,卡塞尔的语气意味着他现在对艾德里安极度不满。


    空气凝结成冰。


    艾德里安视线从女孩被面包塞得鼓鼓的脸颊收回,目光直直地迎向父亲。


    他声音很淡,就像在询问上级训练任务一样,“这是命令?”


    “是的,这是命令。”


    上将的声音没有起伏,餐厅气氛越来越沉重,夏莉心跳的非常快,耳边嗡嗡的响声。


    她手指僵硬,又拿了一块面包片。


    大口咀嚼,仓促下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吃,这种时候,她能做的只有吃东西了。


    艾德里安将藤条编织的面包篮拿走,丢到一边去。


    女孩愣了一下,不敢看他,手指捏着干干的面包,继续往嘴里塞。


    “艾德里安?”海伦娜对于儿子莫名其妙的举动不满,他对夏莉太无礼了。


    “就算这是命令,我也做不到。”艾德里安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刮出刺耳的声音。


    在过去二十多年里,在家里,学校,军营,他无条件地服从每一道指令,命令,尽最大的努力去完成,让自己成为合格、优秀的士兵。


    同样的,他的下级,新学员,士兵,仆人,也都服从于他的命令。


    他的世界观,就是这样。


    他很清楚,违抗命令会受到惩罚。


    “士兵在违抗命令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一名合格的士兵。”


    这是一句令艾德里安难以接受的批评。


    男人肩线瞬间绷紧。


    他侧身望向父亲,“我们去书房讨论这个问题。”


    海伦娜看向丈夫,又看向儿子,无奈地揉了揉额角,试图平息这场充满硝烟味的争论,“卡塞尔,先用晚餐吧。”


    上将没做理会,站起身。


    夏莉心提到了嗓子眼,和难以下咽的面包堵在一起。


    她想起艾德里安生日时,同样的话题,同样的去书房。


    以及史蒂夫从二楼书房收拾出来的手杖。


    艾德里安会在书房挨骂,挨打。她慌张地抬头,朝对面看过去,轻轻地摇头。


    -坐下,笨蛋。


    -向你父亲道歉。


    艾德里安看了眼她,女孩眼眶一圈薄红,下唇抿出白白的印记。


    他脸上没什么情绪,跟随上将一起,离开餐厅。


    脚步声远去,餐厅的空气被抽走了一般,变得稀薄。


    海伦娜心力交瘁,看着桌上精致的菜式,渐渐凉掉。


    她和丈夫都希望艾德能早点订婚,结婚。


    但是艾德对这件事一直很抵触。


    海伦娜掩下眼中的担忧,让史蒂夫继续上菜,至少平安夜晚宴应该完整的结束。


    她视线扫过餐桌,发现女孩眼眶红红的,像是被吓到了。


    “不用担心,Shelly。他们总是这样。”


    夏莉对上妇人关心温柔的眼神,心中的酸涩加剧,羞愧的避开视线。


    海伦娜为了缓和气氛,与她聊起了玛丽亚·冯·施特恩贝格。


    那是一位贵族淑女,到她父亲施特恩贝格伯爵这一代有些式微,但玛丽亚很优秀,是适合艾德里安的女人。


    海伦娜又说,自己还是更喜欢舒尔茨家的女儿。


    夏莉点点头,不说话。


    仆人撤下主菜的盘子,端上甜点。


    蛋糕有两层,挤满奶油花,每朵花上都放着一颗光亮饱满的酒渍樱桃,周围均匀地撒着巧克力碎。


    海伦娜并不喜欢樱桃酒的味道,眼下也无心思考为什么今年平安夜晚宴的甜点会是黑森林蛋糕。


    她只吃了半块,便满腹心事地离开了。


    女孩静静地坐在餐桌前,叉了一块蛋糕喂进嘴里。


    樱桃酒的味道很浓,有些呛,奶油甜腻。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咀嚼,往下咽。


    所有的食物都堵在胃里,沉甸甸的,满满的。


    直到整个蛋糕都被她吃掉,忍住想要呕吐的感觉。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减轻内心的负罪感。


    二楼书房。


    深色的橡木门紧紧关闭。


    房间没开灯,只书桌上亮着一盏台灯,光线收拢在一处,房间其他部分陷在阴影中。


    上将走到书桌后面,在台灯前,借着光审视着年轻的继承人。


    沉默了很久。


    “艾德里安,你应该已经知道希姆莱创立的生命之源。”


    “是的。”艾德里安对此不感兴趣。


    在中央军校时,迈尔中校建议过他和埃里希可以去生命之源,和那里的女孩们约会,做ai,为帝国生下优秀的子嗣,国家会抚养这些孩子,他们不用有任何后顾之忧。


    上将:“帝国需要种族纯净的孩子,你不可能不结婚,也不可能没有孩子。”


    这是一句隐晦的警告,纳粹宣传德意志母亲的形象,关于生育,越多越好。对于生育四个孩子的母亲,颁发“德意志母亲荣誉十字勋章”。


    这些与国防军无关,与阿尔布雷希特家族也无关。


    阿尔布雷希特上将鄙视生命之源,也鄙视将生育国家化的行为。


    然而,人口是一种战争资源。


    结合希特勒上台后的重整军备,阿尔布雷希特上将已经敏锐地嗅到了未来的欧洲形势。


    艾德里安同样想到了这一点。


    “你考虑清楚,”上将看着阴影里的艾德里安,直接将话说明白。


    “至于你想要的,就算没有种族法,那也是不可能的。”


    “家族不会允许你娶一个远东平民。”


    “帝国也不会允许国防军军官和一个非雅利安人结合。”


    艾德里安并没有惊讶,依旧很平静。


    当那瓶慕尼黑才能买的到的汽水在晚餐出现时,他就知道父亲知道了。


    他没想过隐瞒这种事情。


    艾德里安抬眼,看向父亲身后的墙壁。


    那里挂着一幅油画,是艾德里安的曾祖父——老阿尔布雷希特,俾斯麦时期的骑兵大将,腰背挺直,目光如鹰。


    旁边是普鲁士国王的委任状,玻璃框里,字迹已经褪色。


    书架顶上放着一把老旧的骑兵军刀,是1871年在凡尔赛宫用过的东西。


    如果未来发生战争,他和父亲都会为德意志而战,家族的荣耀不能中断,需要新的继承人。


    这是责任。


    沉默对视中,艾德里安迎着父亲鹰隼般的眼神,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


    “我不会娶一个我不想要的女人。”


    上将看着他,良久后,眼中只剩下失望。


    他走向书架,取出一根手杖。


    依旧是乌木材质,柄头雕有鎏金雄狮。


    手杖带着怒气,狠狠打在衬衫上。


    身体感知延后,先是一片空白,随后才是疼痛。


    不断挥起落下。


    痛感在挺阔的后背蔓延。


    艾德里安紧咬着牙关,站姿过分的笔直,如同书房窗外正对着的那棵松树,即便松枝堆满白雪,依旧修长挺拔。


    他闷哼了两声,手指紧握。


    阿尔布雷希特上将没有停手,也没有说话。


    书房里,昏暗静谧。


    乌木撕裂空气的声音,手杖落在皮。肉上的闷响。


    雪花擦过玻璃窗,发出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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