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他这几个月已经对飞行有了理论上的认知,但当飞机真的轰鸣着离开地面,冲破云层,将他熟悉的大地山川变成微缩模型时,我清晰地看到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望着窗外翻滚的云海,眼睫微微颤动,那双总是沉静深邃的眼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惊叹,以及……一种更为复杂的审视。


    我猜,他那颗属于帝王的、永远在计算与规划的大脑,此刻一定在飞速运转:此等神物,若用于大隋,何愁消息不通,粮草不继……


    我们的第一站,扬州。


    我当然要带他来看看,那条倾注了他半生心血、也背负了千年毁誉的运河,在一千四百年后,是什么模样。


    站在古运河畔。


    冬日午后的阳光给缓缓流淌的河水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两岸是仿古的亭台楼阁,游船静静地划过水面。


    “这便是……朕所开凿的运河?”他凝视着水面。


    “嗯,”我拉着他的手,指向远方,“主体就是你那时候的河道。后来元朝又重修过,拓宽疏浚。”


    他的目光沿着河道,望向看不见的远方,仿佛在丈量它如今的长度与宽度。


    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拂过千年流淌的河水。


    昔日的江都,如今是生活气息浓厚的扬州城。


    我们手拉手压马路,尝了蟹粉汤包、烫干丝,我甚至还怂恿他第一次尝试了骑共享电动车。


    这位陛下学什么都快,平衡感更是好得惊人,稍微适应了一下,就能载着我在老城的小巷里穿行了。


    我坐在他身后,双手环着他的腰,脸颊贴着他宽阔的后背,能感觉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还有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


    “烟雨蒙蒙唱扬州,百年巧合话惊奇......”我忍不住在他身后哼起了小调。


    他笑着,任由我的歌声和拥抱将他环绕。


    “等我们以后老了,”我大声说,声音里满是憧憬,“退休了,我们就来扬州养老,好不好?天天沿着运河散步,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


    他稳稳地握着车把,闻言失笑:“你我年方弱冠,你便已思忖养老之事?”


    “工作狂!”我在他背后轻轻捶了一下,“穿越了千年还是这副德行,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


    晚上,我们住在古运河边一间临水的客栈,推窗就能看见被灯火勾勒出轮廓的拱桥和静静流淌的河水。


    我洗完澡出来,用毛巾擦着头发,看见他依旧穿着白天那件简单的毛衣,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外面那条在夜色中的古老河流。


    灯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我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想什么呢?杨广陛下?”


    他身体微微放松,覆上我环在他腰间的手,掌心温热。


    “来到此世,目睹这千年变迁,深感……科技之力,确可通天彻地,惠泽万民。若朕当年……”


    他的话没有说完。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若当年就有后世飞机、铁路、信息网络之便利,他能做的,是否更多?


    但历史没有如果。


    只有眼前真实的灯火,和身后真实的人。


    我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些,然后转到他对面,踮起脚,双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看向我的眼睛。


    “阿摩,”我打断他可能陷入的、无解的历史迷思,“你喜欢这里吗?喜欢扬州吗?喜欢……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世界吗?”


    窗外的河水静静地流淌,倒映着岸上的灯火,像是把千年的时光都揉碎了,融在这粼粼波光里。


    他凝视着我。


    “此处信息之通达,远胜驿马舟车;事物之新奇精巧,超乎想象;百姓生活之富足安宁,亦非昔年可比……”


    他缓缓说着,每说一句,就离我更近一分,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唇畔。


    最后,他的唇轻轻印了上来,这个吻起初温柔,继而加深。


    辗转厮磨间,我听到他低沉含笑的声音,模糊而清晰地在唇齿间漾开:


    “但朕最喜欢此处,因为此处……”


    “有你。”


    按照行程,我们还要在扬州待一天。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暖洋洋的。我趴在杨广身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他睡衣的带子玩,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阿摩,”我凑到他耳边,“你想不想……去看看自己的陵墓呀?”


    杨广原本半闭着眼睛享受着这晨间温存,闻言,眼皮都没抬,只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慵懒的“嗯?”


    声调上扬,示意我说下去。


    我来了精神,支起胳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我跟你讲哦,可有意思了。你的陵墓啊,是前几年才被发现的,而且发现的过程特别戏剧性,是一个叫杨勇的开发商,在那边搞开发,一不小心就给挖出来了!”


    “杨勇?”这个名字仿佛一个来自千年的回旋镖,精准地扎在了某位陛下的肺管子上。


    他倏地睁开眼睛,刚刚的慵懒荡然无存,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带着点难以置信,又带着点被冒犯的恼火。“他?!”


    “对呀,就叫杨勇,”


    我憋着笑,故意用轻松的口吻继续戳他肺管子,“你说巧不巧?看来你们老杨家真是孽缘未了,隔了一千多年还能以这种方式重逢。”


    杨广的脸色变幻不定,大概是想起了某些不太愉快的兄弟往事。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一翻身,把我结结实实压在下面,手带着点惩罚意味地伸进被子,精准地拨弄了两下。


    “啊!”我浑身一颤,骨头都软了半边,眼睛里立刻泛起生理性的水光,“我错了我错了!不说了!”


    他却不理,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我,手上的动作没停,反而变本加厉。


    “唔……阿摩……别……”


    我徒劳地抓住他作乱的手腕,眼睛红红地瞪他,却更像是在撒娇。


    他低下头,鼻尖蹭了蹭我的,气息灼热:“还敢不敢拿朕取笑了,嗯?”


    “不敢了不敢了……”我赶紧认怂,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又在我唇上重重亲了一下,才翻身躺回旁边,把我重新捞进怀里搂好。


    我又小声开口,“所以,你想不想去看看嘛?”


    “去便去。”


    他语气硬邦邦的,颇有点“朕倒要看看能搞出什么名堂”的架势,“看看后世之人,将朕的安眠之所,折腾成了何等模样。”


    于是,口嫌体正直的杨广陛下,就这样被我拉着,踏上了“参观自己陵墓”的奇妙之旅。


    我们到达时,已近中午。冬日阳光正好,但毕竟不是旅游旺季,游人三三两两,显得颇为清静。


    陵区比我想象的要大,也很新,现代的建筑设计巧妙地与历史遗迹相结合,既有沧桑感,又不失庄重。


    走进主展厅,灯光柔和,将出土的文物映照得清晰无比。


    我的目光一下子被玻璃展柜中那顶精美绝伦的凤冠吸引了。


    这个!和当初我们大婚我戴的一模一样!


    杨广也看着那顶凤冠,伸出手,隔着冰冷的玻璃,虚虚地拂过凤冠的轮廓。


    我内心百感交集,悄悄握住了他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他反手将我握紧,力道有些大。


    我们又看到了他曾经用过的玉带、精致的瓷器、仪仗的残件……每一件文物都安静地诉说着一个时代的风华。


    转到另一个相对开阔的展区,这里用全息投影和沙盘复原了江都宫的部分景象。


    旁边有两个看起来像是历史爱好者的中年男人在低声交谈。


    “……所以说,不能单纯以‘暴君’二字概括隋炀帝。”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指着投影上开凿运河的场景说,“你看这大运河,功在千秋啊。还有科举制度,影响一直到了清末。”


    另一个稍胖些的男人点头附和:“是啊,历史啊,有时候就是成王败寇,要是隋朝没亡,对他的评价可能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们的对话渐渐远去。


    我心中感慨。我小时候,关于隋炀帝的评价几乎只有一种声音。而如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尝试更立体、更辩证地看待历史人物,这何尝不是一种时代的进步?


    展厅的灯光幽暗,将他的侧影勾勒得有些模糊。


    我看着他,心头忽然涌上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在这个世界的历史记载里,他依旧是那个亡国之君,是那个背负骂名的隋炀帝。


    可只有我知道,在那场惊天动地的失败背后,藏着一个怎样惊心动魄、跨越千年的秘密。


    我轻轻拽了拽他的手,等他微微侧头看我,才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


    “阿摩,看到这些……你会不会……后悔?”


    我问的,是他为了让我归来,也为了心中那个更宏大的、关于文明延续的信念,亲手策划自己的失败,是否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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