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信。


    她猜测也许是送信的人出了问题,或者是哪个不长眼的刺客编出来的谎话。


    小姐那么聪明,那么机灵,怎么会……


    几天后,一行车驾,悄无声息地驶入东宫。


    云枝冲过去,一眼就看到了躺在那儿的小姐。


    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此刻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身上缠满了厚厚的纱布,渗出的血迹触目惊心。


    她想扑上去,却被两个内侍死死拦住。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男人。


    那个永远都是沉默的、稳得像山一样的男人,秦义。


    他一身戎装,盔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污,此刻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踉跄着冲过来,直挺挺地跪在了云枝面前。


    “云枝……”他嗓子哑得厉害,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都是我的错,是我……是我误伤了太子妃。”


    “啪——!”


    云枝狠狠一巴掌甩了过去。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庭院里炸开,秦义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嘴角渗出一丝血沫,但他没动,也没躲。


    “误伤?”云枝红着眼睛,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秦义,你说什么胡话!你武功那么好,你怎么会误伤她?!”


    她疯了一样抽出腰间的短刀,那是小姐送她的防身之物,刀刃闪着寒光,直指秦义的咽喉。


    “我要砍了你!我要你给小姐偿命!”


    刀尖在抖,她的手也在抖。


    “不是他的错。”


    一道疲惫,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枝猛地回头,看到了太子杨广。


    他身上还穿着染血的衣服,眼底布满了血丝。


    他一步步走过来,挡在了秦义身前,


    “云枝,他只是在执行孤的命令。”


    云枝握着刀的手僵在半空。


    执行命令?什么命令?


    这命令跟小姐有什么关系?


    她真的很想冲出去,把这主仆俩一起砍死,把这东宫拆个稀巴烂。


    可这两个人,一个是太子,是自己家小姐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是小姐一直念着、爱着的人。


    另一个是沉默寡言、总是默默守在她身边的秦义,是她……曾经偷偷放在心底的影子。


    云枝的眼泪糊了一脸,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秦义……秦义……为什么偏偏是他啊?


    秦义喜欢云枝,喜欢得很沉默。


    这种喜欢,在云枝还没跟着小姐刚进东宫时就有了。他从不说,只是默默地看着,像守护影子一样守护着她。


    出了那件事之后,他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不敢表露出分毫。


    可云枝知道。


    她知道他经常在后半夜,像个孤魂野鬼一样,站在她院外的老槐树下,一站就是一夜。


    她也知道,他还是会隔三差五地,买城南那家最好吃的桂花糕,但他不敢送给自己,只能让一个小丫鬟转交,然后躲在转角处,看着她把糕点拿走。


    仁寿四年冬,陛下崩,太子杨广继位,改元“大业”。


    那场震动天下的权力更迭,似乎与云枝无关。她只守着那个躺在冰棺里的小姐,守着那一室的清冷。


    可那一日,云枝正在院子里发呆,内侍监突然捧着圣旨进来。


    年轻的帝王破格下旨,封婢女云枝为“安宁郡主”,赐丹书铁券,享皇室宗亲待遇。


    云枝愣住了。


    她不明白,她有什么功劳,配得上这样的恩典。


    册封那夜,杨广亲自来了她的院子,他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


    “云枝,随朕去见锦儿。”


    冰棺里的小姐,还是那么安静,黑发铺散,仿佛只是睡着了。


    杨广站在冰棺旁,伸出手,隔着冰冷的玻璃,轻轻描摹着她的轮廓,半晌,才对云枝开口:


    “锦儿心里最重要的,就是你。”


    “她若知道你过得不好,受了委屈,她一定不肯醒。”


    “你是她的家人,你若幸福,她才会更快地从沉睡中苏醒。”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云枝紧握的拳头上,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愧疚与劝慰:


    “那件事,不是秦义的错。”


    “若你愿意,朕今日就可以为你们赐婚。从此以后,你便是大隋的郡主,他是你的驸马,朕保你们一世无忧。”


    云枝看着冰棺里的小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慢慢跪下,朝着冰棺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转向杨广,摇了摇头。


    “陛下,奴婢……谢主隆恩。”


    “但奴婢,不能嫁给他。”


    她不是不喜欢秦义。


    那些他默默送来的糕点,那些他深夜无声的守护,她都记在心里。


    可她不能原谅他。


    哪怕他不是故意的,哪怕他是不得已的,哪怕他只是一把听话的刀。


    可刀锋沾了血,就是脏了。


    那个她曾经偷偷憧憬过的、沉默寡言的男人,那个她曾以为能护住自己一生的人,终究是伤了她的小姐。


    她站起身,擦干眼泪,看向站在阴影里的秦义。


    那个男人低着头,肩膀垮塌着。


    “秦义,我不怪你了,”云枝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们……就这样吧。”


    说完,她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唯有后宫之事,成了满朝文武的一块心病。


    年轻的皇帝力排众议,不顾老臣们的死谏,执意立萧氏为后。


    彼时的萧氏,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千年冰棺里。


    她黑发如瀑,铺散在冰面上,肌肤依旧莹白胜雪,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过于漫长的沉睡。


    她看起来还是那么美,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可她不会再睁眼,也不会再说话,更无法履行国母的职责。


    老臣们联名上奏的折子,快要把御案给淹没了。


    “皇后久病未愈,昏迷不醒,岂可为天下母仪?”


    “请陛下以社稷为重,另择贤淑……”


    帝王甚至没有废话,只是冷冷地扔下一支朱笔,将带头反对的老臣当场赐死。


    “朕的皇后,轮不到尔等置喙。”


    自此,朝堂噤声。


    没人再敢提“冰棺立后”的荒唐,因为代价是掉脑袋。


    大业四年,洛阳新城落成。


    这座新都宏伟得令人咋舌。


    宫殿依山傍水,气势磅礴,哪怕是站在最高的观象台上,也望不到城墙的尽头。


    杨广站在乾阳殿的露台上,负手而立,看着这座属于自己的崭新都城。


    他的眉眼比八年前更加深邃凌厉,周身散发着帝王独有的威压,只是那双眼睛,看向虚空时,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寂寥。


    他想起锦儿曾说过,未来的洛阳会成为盛世之都。


    如今,他替她建好了。


    可那个最爱热闹、最爱看繁华盛景的人,却不知何时能看到。


    大业五年,大运河全线贯通。


    这是一条流淌着黄金与鲜血的巨龙。


    龙舟浩浩荡荡,从洛阳出发,驶向江南。两岸杨柳依依,农田阡陌纵横,沿途的百姓跪在岸边,山呼万岁。


    站在船头,江风猎猎,吹起天子玄黄色的龙袍。


    杨广看着这条贯穿南北的大动脉,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死伤人数,比他预期的甚至还要少了七成。


    那些原本会累死在河道上的尸骨,如今大多回了家,融入了沿岸炊烟袅袅的村落。


    他做到了。


    他履行了那个雨夜在她床前许下的诺言,记得他的子民,每一个都是有家的人。


    可这份功绩,无人分享。


    因为他身边,始终空无一人。


    这些年,他几乎不住在皇宫里,而是常年巡游在外,或是驻跸行宫,或是亲征西域。


    后宫形同虚设。


    无数臣子绞尽脑汁,想把自己的女儿、姐妹送入宫中,填补六宫之缺,更有甚者,几位世家贵女竟打着“容貌酷似皇后”的名号,企图以此邀宠。


    但统统失败了。


    那位年轻的皇帝,手段冷酷得近乎偏执。


    他不需要任何替代品,也不需要任何慰藉。


    在他的世界里,皇后的位置,永远只属于那口冰棺里的那个人。


    龙舟行至江心,夕阳将江水染成血色。


    杨广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苍凉,随风散入浩渺的烟波之中。


    “锦儿,你看。”


    “朕做到了。”


    ......


    日子一天天的过,小世民在并州一天天的长大了。


    杨广给了李家足够的信任与权柄,李渊也不负天子所望,将这个北方重镇经营得滴水不漏。


    世民跟着父亲学习治民之道,跟着军中的老将磨砺骑射功夫。他长成了一个挺拔如松的少年郎,眉宇间的英气,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八岁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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