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那年,因在并州治下颇有政声,李世民奉诏入京,前往新都洛阳觐见。


    那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座宏伟到令人窒息的都城。


    站在天津桥上,看着洛水滔滔,两岸商铺林立,胡商云集,万国旗帜飘扬,李世民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位陛下,实在是厉害得可怕。


    他几乎是把前朝几代帝王积攒的梦想,都在短短几年里强行实现了。


    修长城,以绝边患;


    平吐谷浑,拓土千里;


    打通西域,在洛阳举办万国博览会,让蛮夷诸国俯首称臣。


    这个男人,有着吞吐天地的野心,也有着实现野心的铁腕。


    那是一个真正属于大隋的盛世,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可也就是这样一个雄才大略的君王,却在同时,进行着一件让整个天下贵族都胆寒的事——


    那就是拼了命地在打压世家门阀。


    开科举,提拔寒门子弟,打破“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的陈规,这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可他对世家大族的手段,却酷烈得近乎残忍。


    废除九品中正,限制门阀联姻,甚至不惜以莫须有的罪名抄没数家百年望族的田产家宅。


    在洛阳的朝堂上,李世民甚至听到有老臣哭谏:“陛下,您这是要断了国之栋梁啊!”


    这不仅是改革,更像是一场针对世家根基的猎杀。


    世民心中有隐隐的不安:陛下这样做,几乎是在逼迫世家造反。


    更何况,陛下至今没有子嗣,萧皇后始终未曾苏醒,后宫更是空无一人。


    一个没有继承人、又对世家赶尽杀绝的皇帝……这在小世民看来,简直是在亲手点燃火药桶,然后把引信递给别人。


    一个皇帝,竟然在盼着别人反他?


    这不合常理,这让年轻的李世民感到深深的困惑与寒意。


    觐见那日,杨广的面色并不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但看向世民的目光还算温和。


    他问了些并州的民生疾苦,又考校了他的兵法策论。


    世民一一作答,条理清晰,见解独到,引得杨广几度颔首。


    末了,杨广放下手中的茶盏,忽然问道:“世民,你觉得,为君者当如何待民?”


    李世民闻言,立刻躬身答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如江河,君王如舟楫。唯有以民为天,方能江山永固。”


    殿内一片寂静。


    杨广听着这句话,握着杯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阴霾竟散去了些许,露出一丝极淡的追忆之色。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她也跟朕说过这句话。”


    世民知道,陛下口中的“她”,是谁。


    是那个用命换了他一命的萧姐姐,是他这辈子都无法报答的恩情。


    少年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头问道:“陛下,臣能……去看看她吗?”


    杨广沉默了片刻,缓缓起身:“随朕来。”


    宫殿深处,那间冰冷的寝殿依旧如旧。


    十年过去了,她还是世民记忆中的模样,美丽,安静。


    李世民站在冰棺前,久久无言。


    后来,他走过很多地方,见过无数美人,却再也没有见过像他姐姐那样的女子。


    干净,温暖,纯粹,却又有着洞穿人心的智慧。


    “她……好吗?”世民低声问。


    杨广伸出手,隔着冰层,轻轻拂过她的眉眼,动作轻柔。


    “她很好,”他自言自语般说道,“她就快醒了。”


    离开洛阳时,杨广为他送行。


    皇帝解下腰间的一块玉佩,系在李世民的腰间,正式册封他为秦王。


    做完这一切,杨广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越过巍峨的宫墙,望向遥远的天际,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世民,今日你所见所闻,皆是天命。若有一日……你要牢记你说过的,以民为天。”


    李世民心中一凛,虽然不明白陛下这话究竟何意,但他感受到那话语中沉甸甸的重量,于是郑重地点头:


    “臣,谨记陛下教诲。”


    辞别天子,李世民翻身上马,回望那座辉煌的洛阳城。


    他永远也想不通,那位创造了盛世的帝王,为何要把自己逼上绝路。


    风吹起他的衣摆,少年的眼中,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一丝对那孤寂帝王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悲悯。


    第139章 完结(二)


    大业七年,辽东风云突变。


    高句丽国内主战派权臣借着边境琐事,不断挑起冲突,战火一触即发。大隋的边军捷报频传,却也损兵折将,朝野上下弥漫着一股求战的焦躁。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那位素来渴望扬威域外的年轻帝王,这一次却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克制。


    他没有直接发兵,而是通过早已遍布边疆的商队脉络,秘密派遣使者,跨过鸭绿江,直接与高句丽王展开了数次密谈。


    彼时的荣留王高建武并不好战,他看着日益强大的大隋,深知一旦全面开战,两国生灵涂炭,胜负亦未可知。


    他同样厌倦了国内主战派的掣肘。


    一君一王,隔着千山万水,达成了某种默契。


    高句丽主动撤兵,归还了争议领土,并向大隋称臣纳贡,献上特产珍宝以示诚意。


    这场几乎席卷东亚的战事,在爆发的前夜,竟以一种谁也未曾料到的方式,消弭于无形。


    消息传回洛阳,朝堂哗然。


    百姓们只道陛下天威,不战而屈人之兵,是真正的千古一帝。


    大业十三年。


    这一天,注定要载入史册,成为一个时代的转折点。


    因为陛下终于对盘踞中原数百年的世家门阀,挥下了那把悬了多年的屠刀。


    “谋逆”、“隐匿人口”、“私铸兵器”等数不尽的罪名,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甚至连皇权都要礼让三分的百年望族,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铁骑踏破了高门大户的朱门,诏狱里拷打声不绝于耳。


    株连者数以万计,长安、洛阳的街道上,每日都有抄没的家产堆积如山,流放的罪眷哭嚎震天。


    天下哗然。


    谁都知道,这些世家并非全然无辜,他们兼并土地、奴役百姓、架空朝廷,早已成了帝国的毒瘤。


    陛下这一手,虽酷烈,却也算是替天行道。


    然而,愤怒比恐惧蔓延得更快。


    剩下的世家大族看着昔日的高门第宅变成一片废墟,人人自危。


    他们终于明白,陛下并不是在敲打他们,而是要彻底斩断这延续数百年的门阀根基。


    “与其等死,不如造反!”


    于是,天下并变四起,十八路烟尘,六十四处反王,仿佛一夕之间,大隋的江山就已经支离破碎。


    可令人费解的是,面对这席卷天下的叛乱,身在洛阳的杨广,却表现出了一种近乎诡异的冷漠。


    他既不调兵遣将,也不御驾亲征。


    他甚至没有颁布一道严厉的平叛诏书。


    相反,他下令修缮龙舟,将那座装载着萧皇后的冰棺小心翼翼地安置在船舱最深处,然后带着一支寥寥的禁卫军,顺大运河,一路南下,直奔江都。


    他将整个北方,全部空了出来。


    消息传到并州时,李渊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瓷与茶水溅了一地。


    “陛下这是在做什么?!”


    李渊气得脸色铁青,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指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反王旗帜,对长子建成和次子世民怒吼:


    “何朝何代没有叛乱?陛下手握百万雄兵,只需一道旨意,便可剿灭这些鼠辈!他为何不管?为何要弃北方于不顾?!”


    李世民站在下首,身姿挺拔如松。


    他看着地图上那些代表着叛军的旗帜——王世充、窦建德、刘武周、李密……一个个名字,如同催命的符咒。


    父亲的愤怒,他理解。


    但此刻,他的脑海中,却清晰地回响起了多年前,在洛阳城外,那位年轻帝王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若有一日……你要牢记,以民为天。”


    那时的困惑,如今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眼前的迷雾。


    他看着父亲,看着这个虽然有能力却依然受制于传统世家思维的父亲,一个大胆的、足以颠覆一切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父亲,”李世民上前一步,声音异常沉稳,在寂静的书房里掷地有声,“王世充、窦建德、李密……这些人,不过是趁乱起兵的枭雄。”


    他目光灼灼,直视着李渊惊愕的双眼:


    “他们造反只是为了取代陛下,成为新的皇帝,继续与世家勾结,压榨百姓!”


    “这样的人,能当一个好皇帝吗?”


    李世民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足以改变天下命运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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