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功高震主的将领,直言敢谏的臣子……史书上那些名字,高颎、宇文弼……哪一个不是这样,在“猜忌”二字下,血流成河?


    到最后,他坐拥的不是万里江山,而是一座用至亲、至信、至忠之血浇筑的孤城。


    他会变成真正的孤家寡人。


    而那条路的尽头,我曾在史书里读过千遍万遍。众叛亲离,江都断魂,千秋骂名,字字诛心。


    今夜这缜密的杀局,这冰冷的刀锋,分明是那条绝路的开端……


    我必须,必须,亲手斩断。


    不只是为了救下小世民,更是要救他。


    我要救他。


    「林晚。」


    又是那片白茫茫的虚无,那个冰冷、毫无感情的电子音终于响起。


    「检测到生命体征急剧衰竭。」


    「你持续挑战既定历史轨迹,强行干涉因果律,自身的存在根基已经动摇。」


    “我……要死了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这片虚无中飘荡。


    「死亡,是你们人类对存在终结的定义。」电子音毫无波澜地陈述着,「你并不属于这个时代,你的情况更接近于逻辑湮灭。」


    「你优化了大运河修建方案,死者不足原有历史的一成。」


    「你提前清除了杨谅,避免了四年后的血腥内乱与国力损耗。」


    「你间接导致了高元的死亡,切断了三征高句丽这一巨大历史负担的导火索。」


    它顿了顿,仿佛在调取某种数据流。


    「而最关键的核心变量在于,你改变了杨广这个人格模型的底层算法。」


    「你输入的变量名为爱,是理解,是共情,是超越权力本能的联结。」


    「最后这一刀,是终极的催化剂。你让他以最切肤的方式,理解了‘仁’的真正重量,理解了权力之外,生而为人的悲悯与责任。」


    『暴虐、猜忌、急功近利、视民如草芥……这些构成史书中隋炀帝的核心代码,已被彻底覆盖、清除。」


    「他再也不会成为暴君杨广了。」


    它的语调依旧平稳。


    「因此,逻辑链闭环。」


    「林晚,是你自己,用爱与牺牲,彻底湮灭了林晚。」


    果然是这样。


    这一刀......果然是这样。


    我在这个纯白的空间里看向那个虚无的源头。


    “能不能再给我几分钟?哪怕只有几分钟……我想跟他说几句话。”


    电子音沉默了片刻,那是一种审视的静默。


    「历史即将因你而彻底崩坏,偏离原有轨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求求你……就几分钟。”我的意识开始涣散,“就五分钟……拜托了。”


    漫长的沉寂后,那机械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极不情愿的妥协。


    「……准许回溯,时限:五分钟。」


    「五分钟后,强制回收。」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刺目的白光将我吞没。


    再睁开眼时,鼻尖萦绕的全是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我躺在营帐的床榻上,杨广就坐在我身边,胸前、袖口,全是暗红的血迹,那是我的血,把他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帐内跪了一地的人,为首的军医额头磕在地上,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殿下……太子妃娘娘身子本就油尽灯枯,再加上这一刀……大限已到,神仙难救啊……”


    “胡说!”


    杨广一双眼睛红得像滴血,他一把揪住那军医的衣领,嘶吼声震得帐顶都在抖,“给孤救她!救不活她,孤诛你们九族!谁敢说丧气话,孤现在就砍了他!”


    他像个失控的困兽,浑身都在发抖。


    “让他们出去……”


    我费力地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是有魔力一般,让杨广瞬间僵住。


    他猛地回头,看到我睁开的眼睛,瞳孔剧烈收缩,像是看到了奇迹。


    “好……好!都滚出去!滚!”他几乎是咆哮着下令,手忙脚乱地推开那些军医。


    那一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帐内只剩下我们两人。杨广立刻俯下身,双手颤抖着想要碰触我,却又不敢,最后只能死死地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锦儿……锦儿你醒了……你别怕,我在这儿,我一直在……”


    我看向他惨白的脸,气息微弱:“世民……呢?”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成都……宇文成都陪着他。他没事,一点伤都没受。”


    沉默了片刻,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字一句地说道:“不会了,锦儿。对不起……我不会动他了,李家……我不动了。”


    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和血污,心像被狠狠拧了一把。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算计人心的太子,只是一个快要失去挚爱的普通人。


    我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他湿热的脸颊,轻轻擦去他的泪。


    “别哭了......丑死了。”


    我感受着背部撕裂般的剧痛,努力扯出一个苍白的笑。


    “我不怪你……阿摩,我理解你……你有你的不得已……”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指甲几乎陷进他的皮肉里,断断续续地说道:


    “但是……”


    “……真正重要的,是你自己。”


    “否则……没有李家,也会有赵家、王家……”


    “乱世的根……不在某个人……而在……”


    指尖颤抖着,从他掌心抽出,轻轻点在他心口。


    “在这里。”


    他浑身一颤。


    “你要在这里……筑一座城。”


    “一座……谁也打不破的城……”


    “用仁、用善……而不是猜忌……和刀兵……”


    他的泪砸在我的脸上,几乎要烫伤皮肤。


    “我知道,我知道了……”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遍遍地重复着,“我听你的……锦儿,我都听你的……我只要你活着……”


    “你凑近一点。”我气息越来越弱。


    他连忙俯下身。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仰头,轻轻贴上他的唇,烙下最后一个吻。


    那是一个带着血腥味的、诀别的吻。


    是我们之间最绝望的一次触碰。


    分开后,我看着他惨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是最后一次了,杨广。”


    “我爱你……我不后悔。”


    “你要……善待百姓……”


    “……别变成……让我害怕的样子。”


    「警告:倒计时结束。」


    「强制回收程序启动。」


    「逻辑湮灭确认……」


    脑海中的电子音冰冷无情地响起,像是死神的丧钟。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我仿佛看到杨广那张英俊却扭曲的脸,看到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抱着我逐渐冰冷的身体。


    雁门关,果然是一个悲情的地方。


    黑暗,彻底降临。


    第138章 完结(一)


    李世民从小就知道,太子舅舅不喜欢自己。


    因为八岁那一年,在雁门关的寒夜里,汉王杨谅的余部假借复仇之名,突袭了行营。


    那一夜,火光冲天,杀声震耳。


    也就是那一夜,那个总是温柔笑着、会陪他射箭、给他讲古今奇闻的萧姐姐,为了替他挡下那致命的一刀,永远地倒在了血泊里。


    他记得那个背影,那么瘦弱,却在他面前撑起了一片天。那把锋利的弯刀,结结实实地砍在了她的背上。


    她最后回过头,对他说的却是:“世民,别怕。”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听过她清脆的笑声,也没见过她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


    听说,太子舅舅发了疯似的寻遍了天下名医,甚至不惜放下身段去求那些江湖术士、巫蛊之术,只为留住她一缕微弱的魂魄。


    可最终,也只堪堪保住了她一缕心脉,其余的,便交给了一口千年玄冰打造的棺椁。


    小世民常常一个人躲在练武场的角落里,对着木桩挥汗如雨,直到双手磨出血泡,也不肯停下。


    他总是想,如果当时自己再厉害一点,如果能更早察觉到杀气,如果能挡在萧姐姐前面……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这份悔恨,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那个八岁孩童的心底,随着年岁增长,生根发芽,逼着他日夜兼程地奔跑在成为强者的路上。


    ......


    云枝永远记得那一天。


    她像往常一样,在东宫那座种满了海棠的偏院里,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等着小姐回家。


    可她等到的,不是风尘仆仆的车驾,而是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的噩耗。


    “太子妃重伤,命悬一线。”


    短短几行字,看得云枝双眼一黑,几乎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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