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呼啸,刮得脸颊生疼,我有气无力道:“杨谅,你到底想怎么样?你不是真想拉着我一起死吧?”
“本王想带着你,做一对亡命鸳鸯。”他低下头,凑在我耳边,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偏执。
“别忘了你答应本王的……三日内,皇兄若救不出你,你就得心甘情愿地跟本王在一起。”
“如今,已过去一天了。”
真是个疯子!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身体随着马背剧烈颠簸,胃里翻江倒海,眼前更是一黑又一黑,只能死死抓住马鞍,暗骂这该死的赌约和这该死的疯子。
骏马就这么载着我们,一头扎进了深处的山林迷雾之中。
可似乎连老天都不站在杨谅这边,跑出去没多久,前方就已无路可走。
眼前所见,竟是一处断崖。
深不见底的雾气在谷底翻涌,阴冷的风裹挟着湿意扑面而来,吹得人衣袂翻飞。
骏马前蹄高扬,发出一声嘶鸣,险险地停在了悬崖边缘,几块碎石滚落,只余下空旷的回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雾霭,竟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凄凉与快意:
“看来,今日我们要一起死在这里了。”
我:“???”
我真的会谢。
“杨谅,”我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脑子晕乎乎的,但还是强撑着跟他讲道理,“咱们回长安吧,行不行?”
我试图跟他做交易:“你喜欢我,我每个月去见你一次还不行吗?给你带好吃的,带好喝的,你何必非要拉着我同归于尽?”
杨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停不下来,震得我后背发麻。
“每个月去看本王一次?”
他的声音阴恻恻的:“你是想每个月去提醒本王,你和皇兄有多恩爱,而本王只是个被圈禁的可怜虫吗?”
我:“......”我是在救你!
他笑够了,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凄凉,又带着几分蛊惑:“锦儿,皇兄这人从小就最是虚伪,没人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你以为他爱你?实际上,谁知道呢?”
他勒紧了缰绳,骏马不安地踏着蹄子,前蹄几乎悬空在悬崖之外。
“你想不想知道,在他心里,到底是你重要,还是皇位重要?”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杨广带着宇文成都和一众亲卫,在距离我们十步开外停了下来。
咻——咻——
是弓弦拉满的声音,数百名弓箭手列阵完毕,箭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寒光,齐齐对准了我们。
“五弟,”杨广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盖不住那股山雨欲来的暴戾,“现在回头,一切都来得及。”
杨谅却仿佛没听见。
他的目光落在我颈间那道血痕上,眼神奇异地柔软下来。
“疼不疼?”他轻声问。
我:“......”
你忘了这是你划的了?
你现在是在干嘛?搞什么“事后关怀”的戏码吗?!
我没理他,他却自顾自地从袖口掏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
看起来是金创药。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和刚才那个架着剑要跟我同归于尽的疯子判若两人。
药粉撒上伤口,刺痛让我瑟缩了一下,他立刻停了手,对着伤处吹了吹气,低声哄道:“忍忍,很快就好了。”
上好了药,他重新抬起头,看向杨广。
“皇兄,兄弟几人里,臣弟一直只将你当作对手。”
“你知道为什么吗?”杨谅的语气平静,像是在叙旧。
“因为皇兄你什么都不在乎,你没有软肋。”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流连,然后又看向杨广,一字一顿道:“但似乎,你现在有了。”
杨广死死地盯着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说话。
杨谅却像是被这沉默鼓励了,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所以臣弟很好奇,在皇兄心中,女人,和皇位,哪个更重要?”
空气仿佛凝固了。
杨谅笑得越发张扬,提出了一个荒谬至极的赌局:“不如皇兄做个选择如何?”
“你现在把太子之位让给臣弟,臣弟立马把她还给你,让你们夫妻再不分离。如何?”
这个疯子!
我知道他就是在说疯话。
且不说陛下同不同意,单看他在并州结党营私、草菅人命,甚至还惹了高句丽,能保住一条命已是祖坟冒青烟了,他还想当太子?
杨谅自己当然也知道这是疯话。
杨广更是心知肚明。
可这问题最毒的地方在于,让杨广怎么回答?
若是退一步说“好”,这几千大军面前,太子的威严、大隋的国体还要不要了?以后谁都知道了,只要抓住太子妃,太子连皇位都能给你。
可他若不答应,杨谅这疯子会不会真的一拉缰绳,带着我从这百丈悬崖上跳下去?
杨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翻涌出了一丝赤裸裸的杀意。
“杨谅,孤本有意饶你一命。”
“但你如今,是在找死。”
空气似乎凝固了。
弓箭手们一个个绷紧了神经,可谁都不敢轻易放箭。毕竟距离悬崖边只有咫尺之遥,万一射偏了,惊了马,后果谁也承担不起......
僵持着,死一样的寂静。
就在这个时候——
“嗖!”
一支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冷箭,毫无征兆地破空而来,精准无比地射穿了杨谅抵在我腰侧的右手腕!
不是军队的方向,而是从侧翼那片茂密的灌木丛里!速度极快,角度刁钻至极,根本没人看清是谁出的手。
杨谅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杨广,等着他崩溃或者发怒,根本没料到这一手。
剧痛之下,他下意识地松开了钳制我的手,那柄镶着宝石的佩剑脱手而出,砸在崖边的碎石上,弹了弹,顺着斜坡滑进了万丈深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滴着血的右手,又看了看那深不见底的崖底,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连它都不肯陪本王了。”
马儿本就站在悬崖边缘,在被箭矢惊扰后,猛地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我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前扑去。
杨谅那只没受伤的左手第一时间箍住我的腰,将我狠狠按进他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肉垫,护着我滚落马背。
砰!
天旋地转,我们滚落在悬崖边缘的碎石坡上。
剧烈的震荡让我头晕眼花,等我勉强睁开眼,看到的是杨谅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支箭还插在他的手腕上,鲜血染红了他的袖口,也蹭在了我的脸颊上。
“咳咳……”他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但那只没受伤的手,依然死死地护着我的后脑勺,不让我磕到岩石。
我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下一秒,就感觉到一个冰凉的触感贴上了我的唇。
是一个带着血腥气的、却又无比轻柔的吻。
一触即分。
“终于……亲到了。”
杨谅抬起头,看向瞬间围上来的大军,又看了看那个站在最前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杨广,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却畅快:“锦儿,你看……”
“皇兄最后,也没有在你和皇位之间做出选择。”
他侧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太多我看不懂的情绪,最终却只化作一句轻飘飘的。
“算了......”
“看你可怜,放过你了。”
说完这句,杨谅慢慢直起身,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随意地朝杨广的方向摆了摆,动作懒散得像是在告别一个寻常的酒局。
“本王不回长安了。”
他语气平淡,“这并州的山水,做本王的坟冢,甚好。”
他站了起来,站在悬崖的最边缘。
风将他染血的白衣吹得猎猎作响。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笑容与我第一次在群芳楼见到他时如出一辙,张扬的、轻佻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倨傲。
“皇兄,”他的声音被崖风吹散,“胜负未分。”
话音未落,他往后一倒,身影在万丈深渊的雾气里迅速变小,最后被吞没得一干二净。
......
我瘫坐在悬崖边,怔怔地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雾气。
崖底只有风声,空荡荡地回响。
身子猛地被一个熟悉的怀抱牢牢锁住。
“锦儿!”是杨广在叫我,他的声音里满满都是劫后余生。
可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还是杨谅跳崖前最后一个画面。
他,跳了?
死了?
这个疯子,就这么死了?
我摊开掌心,那里躺着一块坚硬的玄铁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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