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的兵符,是他用来召集并州死士的信物。


    这是最后那一瞬间,他塞给我的。


    留给我?做什么?


    “萧姐姐!”


    就在这时,侧边山崖的灌木丛里,冲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竟然是小世民!


    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还带着紧张的潮红:“萧姐姐!你没事太好了!我射中他了,我救出来你了!”


    原来是他,未来的天策上将,在这个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一刻,给了杨谅致命一击。


    李渊看着这一幕,脸色一变,飞身下马,对着杨广深深作揖,神色紧张地告罪:“太子殿下,臣教子无方!小儿顽劣莽撞,行事不知轻重,险些误伤了太子妃,臣罪该万死!”


    杨广却仿佛没听见李渊的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死死地盯着我苍白的脸,


    我的脑子一团乱,掌心的兵符硌得人生疼。


    耳边回荡着杨谅最后那句话,一遍又一遍:“你看……皇兄最后,也没有在你和皇位之间做出选择。”


    我知道,我也明白。


    他是太子,他是未来的皇帝,他不能退,也不该退。


    我不应该为难他。


    可……


    可在那一刻,在那悬崖边上,在命悬一线时,我真的、真的希望,他能坚定地选择我。


    哪怕只是骗骗杨谅,哪怕只是片刻的偏心。


    这个念头一出,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怎么会有这么卑劣、这么自私的想法?


    可眼泪却不争气地涌了上来,混着脸上的血污和灰尘,刺的脸颊生疼。


    ......


    我木然地被杨广抱起来,扶上马。


    不远处就是永济驿馆。


    进了院子,下人们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匆匆引路。


    屋里很暖,杨广挥手屏退下人,轻轻解开了我领口的衣带,将那件还带着杨谅体温和血腥气的大氅褪了下来,随手丢在一旁。


    里面那件绯色的裙子露了出来,在昏黄的烛光下,颜色有些刺眼。


    杨广看着那条裙子,眼神暗了暗,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问:“孤让人准备热水,帮你清洗一下,可好?”


    我点头。


    很快,宽大的浴桶被抬了进来,滚烫的热水蒸腾起大片大片的雾气,模糊了铜镜,也模糊了窗棂。


    杨广仔细地试了试水温,这才小心翼翼地解开我裙衫上的系带。


    每脱下一件,他的动作就愈发缓慢,像是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最后,他伸出手臂,穿过我的膝弯和后背,将我打横抱起,缓缓放入宽大的浴桶之中。然后挽起袖口,拿起浸了水的布巾,从我的肩膀开始,一点一点地擦拭。


    他的动作极尽温柔,避开了我颈间的伤口,也避开了那些被碎石磕碰出的淤青。


    水汽氤氲中,他高大的身躯半跪在浴桶边,平日里那个杀伐果断的太子,此刻像是一个侍从。


    洗到左肩时,他的动作停住了。那里有一处浅浅的红痕,是刚才滚落时被碎石划到的。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轻轻地贴了上去。


    那是一个带着无尽悔恨与后怕的吻,虔诚得近乎膜拜。


    “对不起……”低哑的声音混在水汽里,“是孤来晚了。”


    他沿着我的肩线,一路向上,吻过我的颈侧,吻过我耳后,每一个吻都轻柔得不像话,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又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


    像是生怕一松手,这好不容易寻回的珍宝就会再次碎裂消失。


    最后,吻落在我的唇上。


    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侵占与确认,辗转厮磨,很久很久。


    舌尖温柔却又强势地扫过每一寸,像是要擦去所有风尘,擦去所有血腥,也擦去那个人最后留下的触感与痕迹。


    他在用自己的气息,将我彻底覆盖、重塑。


    水波荡漾,雾气缭绕。


    在这个封闭的、温暖的空间里,劫后余生的恐惧、没能得到选择的委屈,终于在这一刻,随着滚烫的泪水,溃堤而出。


    我伸出手,揽住他的脖子,热水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你知道我这几天经历了什么吗?”


    我的声音哽咽,埋在他颈窝里,语无伦次,“我吃了好多软骨散,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我昨天晚上还跳了黄河,差点就淹死了……杨广,我好想你,你怎么才找到我……”


    委屈像是决了堤的洪水,止不住地往外冒。


    我说我差点就失了清白,说我被当成货物搬来搬去,说黄河水真的好冷,说我这一路担惊受怕,唯一支撑下来的念头就是想再见他一面。


    可那个,我最想问的那个问题,那个在悬崖边被吊着的答案——


    如果小世民没有射出那一箭,如果杨谅没有在最后时刻心软,他到底会不会坚定地选择我?


    这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沾满了咸涩的泪水,最终还是没有问出来。


    我不想让他为难。


    他有他的江山社稷,有他的不得已而为之。


    我明白的,我都懂。


    可是……懂的是理智,难过的却是人心。


    所以我只能紧紧地抱住他,哭声压抑在喉咙里,却怎么也止不住身体的颤抖。


    那种明明被爱着,却依然感到荒芜和委屈的感觉,像这满室的水汽一样,无孔不入,将我紧紧包裹。


    杨广收紧了双臂,将我更深地按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一遍遍地摩挲着我的背:


    “是我不好,是我来迟了……”


    “以后不会了,锦儿,以后再也不会了。”


    下人们早已备好了干净的衣裳。


    杨广一点一点替我穿好,系好每一根带子。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低着头,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很快,并州本地的名医们鱼贯而入。


    他们轮流为我把脉,又凑在一起低声商议了许久,最后战战兢兢地回禀,话术出奇地一致——久病入骨,心神俱损,但寻不到确切的病根。此次受了惊,必须好生静养,断不能再受丝毫的惊吓与劳累。


    最后那句他们斟酌了又斟酌才说出口:“否则……药石无医。


    我安安静静地听着,心里一片荒芜。


    高元死了,那个引发三征高句丽的引子被我亲手掐断;


    杨谅死了,四年后那场几乎颠覆大隋、血流成河的祸端也被我提前消弭于无形;


    我把所有能预知的灾难都告诉了杨广,我这个来自未来的灵魂,正在用自己的存在作赌注,去改一个注定倾覆的结局。


    可这因果律的反噬,也随着我的每一次干预,加倍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改变了历史的走向,却也在一点点侵蚀自己赖以生存的土壤。


    可杨广不知道这些。


    他不知道这世间有什么该死的“因果律”,不明白蝴蝶振翅,风暴必至。


    在他眼里,这一切只是“修正”对我的惩罚,是因为我多嘴,因为我试图改变既定的命运,所以上天要罚我,让我痛苦。


    他怎么会相信我真的会死呢?


    所以当那个头发花白的名医说出“药石无医”四个字的时候,杨广摔了手边的茶盏,碎瓷溅了一地,吓得满屋子名医齐刷刷跪倒,大气也不敢出。


    “滚!都给孤滚出去!”


    他转向秦义,下了一道旨意:不惜一切代价,寻遍天下名医,并州、关中、江南,所有州府,凡有擅疑难杂症者,即刻送至驿馆。所需药材,灵芝、人参、鹿茸,一并搜求,不得有误。


    秦义领命而去。


    杨广重新在我榻边坐下,握紧了我的手,一遍遍地跟我说,“没事的,锦儿……”


    “孤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面的情绪太过复杂,有帝王的不甘,有害怕失去爱人的恐慌,还有一种想要逆天改命的决绝。


    他不信命,不信天,只信手中之剑,只信掌中之权。


    哪怕前方是所谓的“天谴”,是所谓的“因果”,他也要凭着这帝王之尊,将我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拽回来。


    我张了张嘴,想告诉他,别白费力气了。


    可看着他那双红得骇人的眼睛,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垂下眼睑,掩去眸底翻涌的酸涩与自嘲,轻轻点了点头:“嗯,没事的,我会好起来的。”


    第136章 落日


    我们就在这永济驿馆住了下来。


    一来我的身子需要静养一段,经不起来回的奔波。二来杨谅的事情需要收尾,李渊刚刚上任并州总管,很多事务杨广也需要与他交接部署,稳住北方局面。


    每日,我都要喝下好几碗杨广从各地搜罗来的名贵药材煎成的汤药。


    那些灵芝、人参、鹿茸,千金难求的好东西,确实吊住了我的这口气。我的手脚不再像从前那般冰得吓人,脉象似乎也平稳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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