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上的“追兵”、关隘的“封锁”,不过是做给杨谅看的戏,是为了让杨谅坚信自己突围成功,从而安心地、毫无戒备地走进这张早已铺好的大网里。


    包括那座蒲津关的宅邸,杨广其实早就知道它的存在,甚至……默许它的存在!


    昨晚那场看似惊心动魄的厮杀,也是为了逼杨谅钻进那条密道,带着我来到这黄河渡口!


    杨谅在并州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如果强行镇压,未必能一网打尽,还有可能伤及无辜。


    所以杨广放任他一路逃窜,甚至默许他使用那些接应点,就是为了看清并州境内到底还有多少忠于杨谅的势力,然后……在这个渡口,在这个杨谅自以为即将安全的地方,一锅端!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我又下意识地看向杨广身旁,另一匹马上的李渊。这位未来的唐高祖,面色沉稳,眼神深邃地观察着局势。


    显然正是他与杨广里应外合,联手织成了这张天罗地网。


    杨谅显然也明白了。


    他看着面前黑压压的军队,再看看杨广那张胜券在握的脸,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最后化为一声极轻的嗤笑。


    而我,在搞清楚这一切的瞬间,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早知道杨广一直在这儿,我昨晚就不跳河了!


    罪全白受了!


    我身上还披着杨谅的大氅,看着杨广那熟悉的眼睛,鼻子又有点酸。


    我又伸手去推杨谅,还是没推开。他手劲儿太大,死死揽着我的腰不放。


    杨广的目光落在杨谅箍在我腰间的那只手上,眼底的寒意一闪而过,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他开口时,声音是克制的,甚至带着一种兄长的劝诫:“五弟,你我是亲兄弟,何必走到兵刃相向的地步?”


    他语气又缓了几分,“你放了锦儿,孤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送你回长安。你知道的,父皇会保住你的性命。”


    “哈哈哈——”


    杨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的桃花眼里满是讥诮:“皇兄,成王败寇,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给谁听?”


    “与其做个被圈禁一辈子的废人,不如今日拼个鱼死网破!”


    他说着,低头看我,语气里竟透着一股诡异的满足:“就算今日要下黄泉,有美人相伴,倒也不显无趣。”


    话音未落,他抽出腰间那柄镶着宝石的佩剑,剑刃横在了我的脖颈前。


    冰凉的触感紧贴着皮肤,激得我浑身一僵。


    “你敢!”


    杨广的脸色瞬间铁青,身后的宇文成都和士兵们也齐齐拔刀,寒光一片。


    我听着他这疯言疯语,感受着颈上那片冰凉,又怕又气:“杨谅!你讲点道理好不好!你要死别拉着我!我跟你们老杨家前世是不是有仇啊?!”


    杨谅听着我的骂声,凑过来,热气喷在我的耳廓:


    “谁说要一起死了?本王还没玩够呢。”


    他抬眼看向杨广,语气嚣张至极:“皇兄,你看清楚了,今日你若敢上前一步,臣弟就敢在她身上留个印子……”


    第135章 死局


    杨广眸色一黑,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他冷冷地开口:


    “五弟,孤从不受任何人威胁。”


    杨谅看着他,又侧头凑近我,声音里带着蛊惑:“锦儿你听听,他还是不够爱你。你命悬一线了,他都不肯后退一步。”


    “跟他的江山比起来,你根本就微不足道。还是跟了本王吧,本王一定会把你放到江山前头,捧在手心里。”


    我:“......”无语至极。


    我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这个时候还要搞雄竞吗?!你这胜负欲是不是有点病态了?!


    但还没等杨谅说完话,杨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过......”


    “念在你我是亲兄弟,我们各退一步。”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妥协的意味:“你放了她,孤便代你向父皇讨个恩典,准你免于圈禁,留在长安做一个富贵王爷。”


    “如何?”


    杨谅瞬间被打了脸,嚣张神情凝固住,难以置信地瞪着杨广:


    “你不是刚说你从不受人威胁吗?!”


    “............”


    我看着他们兄弟二人,一个眉眼凌厉,一个风流邪气,明明是剑拔弩张的生死对峙,可对话却莫名透着一股诡异的日常感。


    若不是这个场合,若不是脖子上架着刀,这简直就像寻常兄弟在斗嘴争宠。


    若生在普通人家,手足情深,该有多好。


    可惜生在帝王家,这份扭曲的羁绊,终究是要见血的。


    “五弟,你以为逃回并州有用吗?”


    杨广字字如刀,劈开了杨谅最后的自欺欺人,“你的人马,早在你被父皇圈禁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李渊李大人逐一收缴、策反。”


    杨广指了指我们面前这几百号忠心耿耿的死士,一字一句道,“孤今日在此,就是要借你的手,将这些你在并州境内最后的势力,一并清理干净!”


    话落,杨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的声音里满是自嘲和不甘:“皇兄不愧是皇兄,从小在我们兄弟几个里,你就是最厉害的……”


    “但臣弟不认输!臣弟还没有输!”


    话音未落,他抵在我脖子上的剑微微用力。


    “唔……”我疼得闷哼一声。


    一道细细的血痕在我颈间绽开,温热的液体顺着皮肤滑落。


    “锦儿!”


    杨广看到那抹刺眼的红,原本沉稳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到底想怎么样?!”


    杨谅完全无视了杨广的失态,指了指身后那群沉默的死士:“放了他们,让他们各自归家。从此隐姓埋名,不得为难。”


    一直沉默的李渊此时眉头紧锁,沉声劝道:“太子殿下,放虎归山,便再难追寻了。”


    我下意识地看向杨广。


    他下颌线绷得死紧,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正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杀意,有焦急。


    他分明是不想放的。


    他来并州,布下这等天罗地网,摆明了是要将杨谅的最后党羽连根拔起、一网打尽的。


    若今日放走了这几百号人,难保他们不会再起祸端。这对他而言,无疑是战略上的巨大损失。


    可是……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我颈间的伤口上,鲜血正沿着白皙的皮肤蜿蜒而下,刺眼得让他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最终,他闭了闭眼,对李渊摆了摆手:


    “让他们走。”


    那群死士面面相觑,竟无人动弹,他们都梗着脖子,一副要与汉王共存亡的架势。


    杨谅见状,猛地提高了音量,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吼道:


    “都给本王滚!”


    “违抗军令者,斩!”


    这一声吼,彻底打碎了死士们的脊梁。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此刻,这群铁打的汉子眼眶皆红。


    他们最后深深看了杨谅一眼,然后默默卸下兵器,扔在地上,一步三回头地离去,消失在了山林尽头。


    这一刻,我突然想起了江都的柱子哥,他大概也是这群死士中的一员吧。


    可死士也是人,有爹有娘,有喜欢的姑娘,会怕冷怕死。


    杨谅这算不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也或许是他心里清楚,对上杨广这几千人马,还有宇文成都这种猛将,硬拼的下场也只能是全军覆没。


    何况他在并州的势力算是彻底土崩瓦解,他已经失去了卷土重来的资本。


    战死也无用,不如放生。


    直到最后一个死士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杨广才重新看向杨谅,


    “五弟,你满意了?现在可以放了她?”


    杨谅却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皇兄着什么急?”


    他盯着杨广,语气嚣张得没边:“臣弟还要一匹快马。”


    “你不要得寸进尺!”杨广额角青筋暴起。


    “本王就是得寸进尺又如何!”


    杨谅像是彻底撕掉了理智的面具,声音疯狂:“反正现在本王一无所有,只有这条命!拉个太子妃陪葬也不亏!”


    “六妹!”宇文成都看着这一幕,急得双眼通红,忍不住策马往前冲了两步,对着杨谅吼道,“你别伤害我六妹!你要什么都可以商量!”


    杨谅充耳不闻,只是死死地盯着杨广。


    很快,一匹枣红骏马被牵了过来。


    他翻身上马,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将我拽上去,将我牢牢锁在胸前,“皇兄,别试图用弓箭,否则本王会拉着她一起死。”


    说完,他猛地一夹马腹。


    “驾!”


    骏马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只留下身后一片混乱的叫骂和急促的马蹄声。


    “追!”


    我听到了身后杨广的怒吼,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帝王的冷静,只剩下恐慌和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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