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是他的老巢,他想带我回并州,大概率是要直接起兵,或占地为王。
可从长安到并州,路途遥遥。
杨广一旦发现他逃了,发现我失踪了,一定会立刻封锁所有关隘,下令各州府严查。
他这区区几个人,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突破层层防线,回到并州?
除非......沿途每一站都有人接应。
也就是说,这并非临时起意,而是在他来长安之前,就已经暗中布置好了一切,若出现万一,也能第一时间金蝉脱壳。
想到这里,我不寒而栗。
杨谅还在盯着我看,那目光像是要把我剥光了似的。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我的脸,被我偏头躲过。
杨谅也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地说道:“锦儿,你似乎清减了不少。”
他眉头微蹙,语气里竟透着一丝虚假的疼惜,“怎么,皇兄对你照顾不周吗?放心,以后有本王在,本王会把你照顾得很好,绝不会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我看着他那张俊美却扭曲的脸,心头火起。
反正该说的话都已经告诉杨广了,贺璟那边也打了预防针,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活多久,与其被他这样折磨,不如破罐子破摔。
“杨谅,”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高元那件事,从头到尾,是我在算计你。你知道的,对吧?”
闻言,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变,甚至还伸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衣襟。
“本王当然知道。”他承认得干脆。
“那你绑我干嘛?!”我气得提高声音,“我害你被圈禁一辈子!你直接杀了我啊!”
杨谅笑了,这次是真正笑出了声。
“锦儿,你怎么这么天真。”
“你以为,没有你,皇兄手里的那些关于本王的罪证,就会消失吗?他会放本王离开长安,回并州继续做我的逍遥王吗?”
他身体前倾,距离我更近,“至于高元……呵,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高句丽蛮子,本王早就想杀他了。”
“你递的刀,很顺手。”
“说起来,本王还要谢谢你,帮本王了却一桩心事。”
我被他这番话噎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只挤出几个字:
“……你是真的有病。”
马车摇摇晃晃,一路向东疾驰。
车厢外风声呼啸,但我能清晰地听到后方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还有隐约的呼喝声,那是追兵。
杨谅的人显然早有预案。他们扮作沿途贩货的商贾,或赶路的农夫,在车队前后探路、断后。
每当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或是隐约看见官道尽头有烟尘升起,我们便会毫不犹豫更换车辆。
杨广的反应极快。
京兆府的驻军、东宫的卫率、甚至是十二卫的精锐,倾巢而出,封锁了沿途的要道。
但每一次,杨谅总能凭借着提前布置好的接应点和障眼法,将追兵甩开,或是将他们引向错误的方向。
他就这样带着我,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步步远离京城,向着那个虎踞龙盘的并州,绝尘而去。
为了防我中途逃跑,杨谅隔几个时辰就会给我喂下一剂软骨散。
偏偏我本就病体孱弱,再加上这味药,更是雪上加霜。
大多时间都是昏昏沉沉的,只能任由他将我像货物一样搬来搬去。
入夜了。
寒意渐浓,我费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竟看到车厢里不知何时塞进了几个烧得通红的暖炉,干燥的热气驱散了冬夜的凛冽。
我身上盖着一件厚重的墨色大氅,那股熏香味道告诉我,这是杨谅的衣服。
杨谅正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听见我的动静,睁开眼,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眉头微蹙:
“锦儿,身子怎么虚弱成这样?”
在他想来,软骨散不过让人肢体绵软,断不至于将一个人的精气神摧折至此。
眼前这副模样,早已超出了药性本身,倒像是……病根已侵入了骨髓。
我实在是没力气,索性合上眼,自暴自弃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嗯,我快死了。”
“你带着我回去,也不过是带具尸体。何必呢?不如直接把我扔到道边,喂了野狗,也算一了百了,大家都清净。”
“胡说!”
他低喝一声,那声音里竟然没有从前的轻佻与戏谑,反而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
“等到了并州,本王会找最好的大夫,寻遍天下名医,定能治好你的病。”
说着,他竟然俯身凑了过来。
一只温热的手掌贴上我的额头,随即,他的额头也抵了上来。
隔着薄薄的衣料,我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滚烫体温,还有那灼热的呼吸。
“怎么还是这么凉?”他低声喃喃,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懊恼和心疼。
我想推开他,想接着骂他变态,可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僵硬地任由他摆弄。
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
幸好……幸好杨谅这人虽然疯,但到底还有点做人的基本底线。
否则,在这荒郊野外的马车里,以我现在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他若真想做点什么,恐怕我也无力反抗。
真累啊。
毁灭算了。
就在我打算放弃挣扎,任由意识沉入黑暗时,一只手托起了我的后颈。
一颗圆润的丹药被塞进了我的嘴里。
我下意识地想吐,却被他捏着下巴强迫咽了下去。
“你又喂我什么东西?”我有气无力地说。
怎么?还嫌我死的不够快?
“千年灵芝辅以秘法炼制的丹药,世上一共也没有几颗。”
他收回手,语气平淡,仿佛丢出去的不是什么稀世珍宝,而是一颗糖豆。
他看着我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的唇瓣,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这药能吊着你的精气神,免得半路病死了。本王可舍不得你这么早就变成一具尸体。”
药效很快发作,虽然还是很累,但那种“马上就要断气”的濒死感消退了不少。
我靠在车壁上,感受着体内那股不属于我的暖流,心里一片复杂。
喂完药,他道一句:“睡一会吧。”
然后便不再说话,自己也合上了眼。
车轮依旧轰隆隆地响着,我闭上眼,耳边只剩下车轮滚过地面的轰鸣,和那越来越远的、属于长安的梦。
......
一夜颠簸。
天亮了,我蜷缩在车厢一角,身上还盖着杨谅那件厚重的大氅。
朦胧中,我感觉身旁的人影动了动,杨谅斜倚在软垫上,一瞬不瞬的看着我。
“锦儿,醒着么?陪本王说说话。”
我不想理他,将脸往大氅深处埋了埋,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
他却自顾自地开了口,仿佛我回不回应都无所谓。
“今日天气不错,想起从前在长安时,也是这样好的日头。”
“那时大哥还是太子,我们几个都住在东宫附近。”
“二哥最会装模作样,明明想吃三哥手里那块西域进贡的奶糕,却偏要引经据典,说什么‘长幼有序’,把三哥绕得晕头转向,最后乖乖双手奉上。”
他嗤笑一声,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四哥也不是省油的灯,转头就去父皇那儿告状,说大哥杨勇在御花园里纵马,差点踩坏了新栽的牡丹。结果大哥被罚跪了整整一个时辰,膝盖都肿了。”
我静静地听着,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些人的面孔,杨勇的癫狂、杨广的隐忍、杨秀的阴鸷,还有杨谅的乖张。
“那时候我们都还小,以为父皇对我们严格,是因为我们不够好。”
他漫不经心地扯着坐垫上的绒,语气满不在乎,“后来才知道,他是怕我们太好了,抱成一团,他管不住。”
他讲得很零碎,像是在说别人的笑话,甚至带着几分嘲弄。
但我从这些碎片里,却拼出了一个更完整、更令人窒息的画面:这些兄弟,不是天生扭曲,而是被那套名为“帝王心术”的绞肉机,硬生生养成了彼此手中的刀。
后来,他又说起并州。
说并州的羊肉比京城的肥美,随便找个路边摊,撒上一把胡椒,那滋味能鲜掉眉毛。说汾河的水清澈见底,夏天的时候,能看到成群的白鱼跃出水面。
“你生在江陵吧?”他忽然转了话题,“本王随军南征时,也去过江陵。”
“江陵也很美,不过比起并州还是差了些。等到了并州,本王带你去看雁门关的落日,那才叫壮阔。”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心里只盼着这漫漫长路早点结束,或者干脆让我病死在半道。
许久,他忽然安静了下来。
我以为他终于要睡着了的时候,却他忽然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耳畔,带着一丝执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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