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疼,”我轻声哄他,“我不疼,我喜欢和阿摩这样。”
话音刚落,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我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我不知道这眼泪是为何而流,是随时可能会失去我的恐惧?是对这残酷命运的愤懑不甘?还是某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锦儿。”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我的手。
良久,他才抬起头,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我,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狂躁和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和坚定。
“我不会再这样失控了。”
他握紧了我的手,贴在他的心口,声音低沉而郑重:“如果帝王的宿命注定如此,那我会做所有应该做的,去铺路,去开河,去平定四方。”
他眼底燃起一簇火焰,一字一句:
“但那个结局,我不接受。”
他低下头,吻了吻我的指尖,动作轻柔,语气却狠绝:
“锦儿。”
“我会亲手改写这史书,给你看。”
......
这日阳光很好。
我由云枝和两名护卫陪着,乘车去了贺府。
阿兄今日休沐,正陪着明月在院子里散步。
明月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动间略显蹒跚,但脸上洋溢着一种即将为人母的柔和光辉。看到我,她欣喜地招手,声音都比往常高了些。
“阿锦快来!好久没见到你了!”
我们在暖阁里说了许久的话,从京中趣闻到腹中小孩的动静,不知不觉便到了午膳时分。
用过午饭,明月有些困乏,便由丫鬟扶着去歇息了。
屋内只剩下我和贺璟。
他替我斟了杯热茶,目光落在我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眉头渐渐锁紧。
“脸色怎么这般差?”
“锦儿,”他沉声问道,语气里满是担忧,“你那日在陛下寿宴上无故晕倒,后来又听说你在东宫也是缠绵病榻……你老实告诉阿兄,究竟是怎么了?”
我摇摇头,扯出一个轻松的笑:“阿兄多虑了,我没事。不过是冬日气虚,养养就好了。”
“真的没事?”贺璟不放过我,身体微微前倾,紧紧盯着我,“锦儿,不要瞒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只好摆弄着手中的茶盏,故作轻松地笑道:“真的没事啦,就是……最近帮太子殿下批阅些折子,耗了些心神,有点累罢了。”
说完,我赶紧岔开话题,不想他继续追问:“对了阿兄,杨谅那事儿,闹得挺严重的吧?我这几日昏昏沉沉的,也没怎么关注外头。”
贺璟见我不愿多说,虽心有疑虑,但也暂且按下。
“确实严重。并州一脉,从上到下,凡是沾了边的官员,几乎都被牵扯进去了,朝廷正在彻查清算。”
他抿了口茶,继续道:“汉王被圈禁之后,陛下已下旨,派唐国公李渊前往并州,继任新的并州总管。李渊前几日便已奉旨出发,此刻怕是早已到任了。”
李渊。
我握着茶盏的手僵了一瞬,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在手背上,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并州兵强马壮,山河表里,进可俯瞰关中,退可割据一方。后来的唐朝,就是在这里攒够了问鼎天下的资本。
我突然想起来前几日我精神不济,云枝还念叨过,说小世民来找过我,如今想来那便是来与我告别的。
可这哪里是告别,分明是奔赴一方即将腾飞的龙潭。
“锦儿?”阿兄的声音把我从思绪里拽回来,“怎么了?”
我抬起头,看向贺璟。
如果历史的大势终究不可更改,如果唐朝终究会取代大隋,如果江都的血终究会流,那阿兄怎么办?明月怎么办?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到那一天,帮他们避开灾祸......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阿兄,我只和你说一句话,你要记住,一定要记住我说的话。”
他微微蹙眉,但没有打断我。
“若有一天,天下兵变四起……”
我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叮嘱:“不要死守京城,也不要去江都,找个由头,带着家人,去边关。”
我放缓了语调,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分量:
“去并州,去找唐国公。”
贺璟眸中的疑惑更深了。他盯着我,像是在辨认我是不是在说胡话。
嘴唇动了动,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锦儿,你在说什么?”
他还想再问个清楚,但我抬手打断了他。
我站起身,扯出一个安抚的笑:“阿兄不必多问,只需记在心里就好。”
然后唤来云枝,“今日出来久了,有些乏了。云枝,我们回东宫吧。”
……
我靠在软垫上,随着车厢晃晃悠悠。
透过半开的车窗,看着街边飞速后退的枯树枝桠,我心里一片茫然。
历史的车轮终究滚滚向前。
杨谅的倒台确实改写了四年后的那场兵变,可历史却顺势把李家这只真龙,提前放到了最适合它腾飞的巢穴。
原来个人的挣扎,在时代的洪流面前,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正这般想着,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随即是外面一阵嘈杂的人声和马匹的嘶鸣。
“怎么回事?”我心下一紧,强撑着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太子妃,好像是有车子坏了挡住了路,我们正在疏通……”护卫在前面回话。
话音未落,一股白烟毫无征兆地从前方巷口弥漫开来,迅速笼罩了整个街道。
是迷烟!
我心中大骇,想要屏息却已来不及。那股气味钻入鼻腔,四肢百骸瞬间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前前后后严密护持的东宫卫队,此刻竟像是被早已计算好的棋子一般,被分割成数段,陷入各自为战的混战。
那些平日里能以一当十的精锐,此刻竟被一群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黑衣人死死缠住,刀光剑影交错,竟无一人能冲破重围冲到我的车前。
这绝非寻常的劫道,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斩首行动!
视线开始模糊,世界天旋地转。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倒去,发髻撞上车窗边缘,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传入耳中。
那根白玉木槿簪,就那么从发间脱落,摔在车厢地板上。
我怔怔地看着那两截断裂的白玉。
木槿,朝开暮落。
它的花语,本就是“短暂的绚烂”。
原来......还是逃不过啊。
视线被黑暗彻底吞没。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云枝惊慌失措伸向我的手。
而在更远处的城楼高处,在那一片混乱与烟雾之外,一抹白色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在风中,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一切。
第133章 被绑架
我是在颠簸中恢复意识的。
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好不容易掀开一条缝,入目便是陌生的锦缎车顶。
意识回笼的瞬间,我便察觉到一道目光正死死地笼罩在我身上。
那人就坐在我的对面,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看,目光灼热,带着一种病态的占有欲。
我强忍着虚弱,干涩地挤出几个字:
“杨……谅……”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杨谅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张扬又狂妄的笑,那笑容里满是不屑。
“确实不好逃,皇兄派了重兵看守,层层围困,几乎是没有活路。”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狭长的凤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一字一顿:
“但本王,岂是他能困住的?”
我强撑着坐直身子,“你想做什么?”我伸手想去掀开车帘查看方位,动作却因虚弱而迟缓。
撩开帘子一角,入目皆是荒郊野岭,马车正疾驰在一条黄土官道上,早已远离了京城地界。
“你......要带我去哪里?”
杨谅好整以暇地靠在对面的软垫上,白色的衣袍有些凌乱,却掩不住那股邪肆的贵气。
“自然是回并州。”
“你......你有病吧!”我一时气血上涌,声音是哑的,但我死死的瞪着他:“你好不容易逃出来,你想回并州就自己回去啊!你绑架我干什么?!”
杨谅非但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显得格外魅惑又危险。
“路途漫漫,千里迢迢,若是有美人相伴,岂不更有趣?你说呢,锦儿?”
他竟将这场亡命天涯,当成了一场风流韵事?
我气得浑身发抖:“你掳走我,太子殿下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会杀了你的!”
“那又如何?”杨谅脸上的笑意不变,“本王本来就是圈禁终生的罪名,再加一条绑架太子妃,又有何不可?”
我侧过头,不想再跟他说话,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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