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我苍白如纸的脸,眉头紧锁,沉声道:“萧姑娘,这次一别,不知何时能再相见了。”
“可汗,我心里永远感谢你。”我真心说道。
若不是他当初冒险配合,高元不会死得那么悄无声息,我也没法把脏水毫无破绽地泼到杨谅头上。
摩诃叹了口气,坐在我对面,神色有些复杂:“萧姑娘何必言谢。说到底,我们也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他目光看向帘外,又转回来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心头巨震的话:“其实,太子殿下……也来找过我。”
我有些懵,抬眼看向他。
“出于对你的维护,本汗当时并没有告诉他我们的计划。”
摩诃端起茶杯,语气平淡:“但他临走前,给了本汗一张通关牒文,附加了未来五年大隋与突厥互市的免税特权。他对本汗说——”
“无论你想做什么,都请本汗帮你。”
我心头剧震。
原来,原来是这样。
我一直以为,是我对边关局势的精准预判,足以说服摩诃。但原来,在我的谋划之外,他还为我多加了一道保险。
我自以为瞒天过海,我以为他忙着朝务,忙着应付各国使臣,忙着和杨谅周旋,没空注意我。
可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也许猜不透我的目的,但他选择了信任,选择了放任,甚至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动用太子的权柄,只为了如我所愿。
摩诃临走时,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萧姑娘,保重。”
他转身,大步走进日光里,没有再回头。
......
杨广依旧很忙。
显德殿里议事的声音比从前更密,案头的奏疏堆得比从前更高。杨谅的善后是他一手处置的,该抄的抄,该流的流,牵连的名单拉出来比我的胳膊还长。
边关的军报一封接一封地递进来,他亲自盯着兵部拟章程,粮草调动、兵马换防,桩桩件件都压在他肩上。
他亲自过问工部关于运河的勘测进度,每日批阅的折子比以前多出三倍。
但他从不把外面的疲惫带回来。
每天进门之前,他会在廊下站一会儿,等身上的寒气散尽了,才推门进来。
他依旧喂我喝药。那双惯于握剑批文的手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喂,不假手于人。
他在深夜把我冰凉的手脚拢在掌心里,一遍遍地捂着,直到暖和过来。
一切好像都和从前一样。
我们都没有再提那个晚上,再提那些话。仿佛那场泪流满面的坦白从未发生过,仿佛“隋炀帝”三个字从未在这间寝殿里回荡过。
可我知道他很难受。
因为深夜,我能感觉到他睡不安稳。他会突然惊醒,然后死死地攥着我的手,直到确认我还在呼吸,才能重新闭上眼。
他开始变得很急。
急着做很多事。
他批折子到深夜,亲自去户部核算运河的账目,甚至开始削减宫廷开支以充国库。
他似乎想用这种近乎疯狂的忙碌,去洗刷掉刻在史书上的“炀帝”二字。
他对我说:“运河要开。你说后世史书会赞这是功在千秋,那孤便做给他们看。孤不仅要开,还要开得比史书记载的更快、更好!”
“但孤会改,征夫轮替,减赋免税,孤要这河开,更要这民心不散。”
“科举也要推。得罪世家,那又如何?”
“现在不动这些盘踞百余年的门阀,大隋迟早是他们的天下。既然要挨骂,不如骂个痛快,把路铺平了,让寒门士子有路可走。”
他的眼神灼灼,带着帝王独有的狂傲与偏执。
“至于高句丽……高元已死,若他的继任者识相,便保边境太平。若还要挑衅……孤便再征一次。”
他眼底闪过一丝寒芒,“孤不信,天意能压得住人定。”
“锦儿,等着,孤会给你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却坚定。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急促有力的心跳,心里却是一片茫然。
我开始不知道,告诉他这些,究竟是不是对的。
这是否会加速他的偏执?
还是说,唯有这种极致的骄傲,才能让他在这个吃人的时代,杀出一条血路?
我还是会经常想起修正力跟我说的那句:“不要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可是,让我眼睁睁看着,看着我最爱的人,走向那个众叛亲离的深渊,我明明有能力去制止,却因为害怕未知而不去做……
我做不到。
我宁愿用我的命去赌。
这一天,难得精神稍好了些。
云枝兴冲冲地跑进来,说学了个新发型编法,非要给我弄。
我坐在铜镜前,看着她在身后忙碌,嘴里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小姐,你可要快点好起来呀。裴姑娘今儿个还嘀咕你总不去学堂,她说她要忙死了,那些课业压得她喘不过气。”
我看着镜中自己依旧苍白的脸,笑了笑:“好,等我好些就去寻她玩。”
“还有少夫人!”云枝手上不停,“少夫人已经怀孕七个月啦,肚子圆滚滚的,天天念叨着想见你呢。”
我看着云枝灵巧的手在我发间穿梭。
她是我在这个世界认识最久的人,我们一起长大,一起习武,陪伴彼此度过了那么多时光。
“放心,”我轻声说,“我会好起来的,我还没看着你成婚呢。”
云枝的手一顿,小脸一下子红了,嘴硬道:“小姐又胡说!云枝不嫁人,云枝要一辈子陪着小姐。”
我忍不住笑着调侃她:“可是我怎么觉得秦护卫好像对你有意思呢?我前天还看他给你送桂花糕来着,你没瞧见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哎呀!”云枝的脸更红了,连脖子根都透着粉色,手里的力道都不自觉加重了些,“小姐!你别乱说!我才不喜欢木头!”
我笑笑不说话,透过镜子看着她羞恼的模样。
这日,是某位宗亲的寿宴。
杨广回来时,已是深夜。
一进门,一股浓烈到呛人的酒气就扑面而来。
他似乎喝了很多酒,比以往的每次都多。
我刚沐浴完,长发披散在肩头,身上只穿着一件寝衣。
他推门进来,脚步有些虚浮,径直走到我面前,从背后猛地将我圈进怀里。双臂收得很紧,几乎勒得我喘不过气。
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我的颈窝,湿热的吻急切地落在我的耳边。
“锦儿……锦儿……”他一遍遍地叫着我的名字。
我回头抱住他,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紧绷的后颈。
“我在。”我轻声应道,“阿摩,我在。”
“可以吗?”他问,身体却在微微发抖,混杂着某种极致的压抑和痛苦。
我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需要确认我的存在,需要这种最原始的亲密,来驱散脑海中那些关于亡国、关于江都之变的冰冷幻影。
我点了点头,哪怕我的身子依然虚弱。
那天,他很急,力气大得惊人,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从此再不分彼此。
他在我身上一遍遍地折腾,动作间带着几分狠戾,仿佛在与什么看不见的敌人搏斗。
“为什么……”
他在我耳边喘息着,带着浓重的鼻音,上一秒像个迷路的孩子,下一秒却猛地擒住我的手腕,按在枕边,那力道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他在上方凝视着我,眼底布满血丝,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锦儿,我可以改变,对不对?我一定可以改变!”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像是在对苍天宣战:
“我不信命……我偏要改命!我要做千古一帝,你要陪着我,看这盛世!看我如何把这该死的宿命,踩在脚下!”
我疼得几乎说不出话,连喘息都带着颤音,但还是用力地抱住他,拍着他的背,一遍又一遍地安抚。
“我在……阿摩,我在……”
“会的,会变好的……”
后来,我终究是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帐幔依旧低垂,窗外天光却已大亮。
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杨广正握着我的手,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看。
他的下巴上泛着青黑的胡茬,眼底满是血丝,像是一夜未眠。
看到我醒了,他那双总是盛气凌人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一股手足无措的慌乱。
“对不起……”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冰凉的脸颊,“我弄疼你了对不对……”
我看着他自责的神情,心里一阵发酸。
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我抬起那只酸软无力的手,颤巍巍地放到他的脸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他下巴的胡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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