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的骨节,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我已经认识你很久很久了。上辈子,我就认识你。”
“从我成为萧锦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我会是你的妻子,我会成为萧皇后。而你,会是未来的帝王。”
“我们都称呼你为——”
我闭了闭眼,那个名号在唇齿间滚过,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来。
“隋炀帝。”
炀。
这个字从舌尖滚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他握着我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当然知道这个字意味着什么。那是亡国之君的谥号,是千夫所指的骂名。可他不明白,为什么会从自己最爱的女人嘴里,听到这个字。
窗外风很大,呜呜地响。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沉的看着我,仿佛要从我脸上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
“我知道,这听起来荒诞至极。”
我凑近了些,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他指尖的微颤,“可你听我说完,好吗?”
我握着他的手,一点一点地,将那些深埋心底的秘密剥开,摊在他面前。
“一开始,我不愿意成为你的妻子,所以我躲着你。”
“我心动,却死活不愿意承认。”
“我一直在躲,可我的身体……在背叛我的心。它想靠近你,想拥抱你,想救你。”
说到这里,我的眼眶有些发热,声音里带上了哽咽:
“我比我想象中,还要爱你。”
“你......”他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为什么不愿意承认?为什么不愿意嫁给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里面有困惑,有慌乱,有不可置信,还有一丝祈求,祈求我下一句就告诉他,这一切只是我和他开的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因为四年后,你会登基为帝。”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泪水终于没忍住,滑落下来。
“十八年后,你会死在江都。”
我的声音不自觉的停住了。那些字像刀子一样卡在喉咙里,可我要说出来。
“大隋会亡,而在你死后......”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荒芜:“我会辗转沦落于六位帝王之手。”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我背了太久的、沉重的史册,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
“你开了科举,打破了门阀的桎梏,让寒门子弟也能鱼跃龙门,走进朝堂。”
“你营建东都洛阳,迁都于此,以此控扼中原,辐射四方。”
“你开凿大运河,从洛阳到余杭,南北贯通,自此漕运无阻,天下物流不息。”
“你修长城、平吐谷浑、开疆拓土,你在位期间,大隋会强极一时。强到四夷宾服,万国来朝。”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底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亮起来,那是帝王对宏图霸业的本能向往。
但很快,我的下一句话,就像一盆冰水,将那点光亮彻底浇灭。
“可是——”
我闭了闭眼,泪水流得更凶,“也会死很多人。”
我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指尖的冰凉,声音轻了下去,却字字诛心:
“那条运河,会累死数以万计的民夫,白骨盈野。运河两岸的百姓,会因苛税而家破人亡,易子而食。”
“你推行的那些新政,虽然泽被后世,但在当时,会得罪太多世家门阀,他们会恨你入骨。”
“直到……天下群雄并起,烽烟燃遍九州。”
我的指尖死死攥紧了他的手指,指甲几乎陷进他的皮肉里,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那个让他万劫不复的诅咒:
“高句丽——”
“你会亲征高句丽,三次。”
他眉心一震。
“三次出征,三次铩羽而归。”
我的声音颤抖着,“那片辽东的苦寒之地,会像无底洞一样,耗尽大隋的国库,吸干大隋的精锐。百万儿郎,埋骨异乡,尸骸填不满那边的沟壑。”
窗外的风声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泣不成声:“民不聊生,天下大乱。而你——”
“你会死在江都。死在一个所有人都背叛了你、离弃了你的深夜。”
“你的江山,你的雄心,你的一切……都会在那个夜里,烟消云散。”
话音落下,整个寝殿死寂一片。
只有烛火疯狂跳跃,映照着我们两人苍白如纸的脸。
“所以,我要杀高元。”
我抬起泪眼,声音嘶哑却坚定:
“因为他会是高句丽的下一任的王,没有他的疯狂挑衅,没有他挑起战端,你就不会走到那一步。”
杨广怔怔地看着我,仿佛灵魂都已经出窍,整个人僵在那里。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猛地摇头,眼神里满是抗拒:
“不……你在胡说,你一定是晕倒的时候撞坏了脑袋,或者是被什么妖物附身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我的泪还在不停地流。
“我也希望是我做了噩梦,我也希望我真被什么附身了,那样这一切就都不是真的。”
我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想让他感受到我的清醒:“可是杨广,我没有骗你。”
“我知道我们所有人的结局,包括我自己的。”
然后,我开始讲我的预知能力。
讲我如何利用那些预知去避开灾祸、讲金城县我无缘无故昏迷的那九个时辰,我是如何找到陈母,讲我预知到了他会杀死杨勇,所以我出现了,阻止了。
我告诉他,关于贺弼。
“贺伯伯的死……那不是意外。那是‘修正力’在试图让一切回归正轨。它在警告我,它在抹除变量。”
我知道,这些话对于他来说,几乎就是天方夜谭。
什么时空、什么因果、什么修正力,对他这个活在当下的人来说,简直荒谬透顶。
“我曾想过一直瞒着你,帮你把所有的路铺平。可我实在撑不下去了……那个所谓的修正,正在一点点吞噬我的生命。”
“我希望,还在我清醒的时候,让你知道一切,哪怕……你根本不会相信。”
说完这句话,我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眼皮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
杨广抱着我,手臂僵硬,浑身都在发抖。
我把所有事情都说了,可我终究没有告诉他那个最残忍的真相——
如果真的改变了历史,未来的林晚就不存在了,那现在的我,也会随之消散。
我不能让他知道,他的每一次挣扎,他的每一次试图救世,都可能是在亲手将我推向深渊。
我不愿让他背负这样的十字架,不愿他在爱我与爱江山之间,陷入那两难的炼狱。
杨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反驳我,想骂我胡闹,可最终,他只是将我抱得更紧,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是啊,如果一切都是假的,是我在编故事。那我的身体是怎么回事?太医换了一波又一波,查不出任何病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一日日枯萎。
我那些随口而出的千古名句,那些精准到可怕的时机,还有那一次次莫名其妙的晕厥,到底该怎么解释?
最关键的——
我为什么会那么恰好地出现在他即将对太子动手的关键时刻?
太多的巧合,太多的不合理,堆在一起,让他不得不信。
窗外,风声呼啸,仿佛要将这漫漫长夜撕碎。
……
太医来了一波又一波,参汤和药汁灌了一次又一次,可我的身子还是一日比一日沉,虚弱感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我知道原因。
因为我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杨广。
如果他听了我的话,一点点避开史书上的那些坑,未来的“隋炀帝”就不再是这个他,“萧皇后”也就没有了存在的根基。
因果律正在一点点收回我的“存在凭证”。
我睡着的时间比醒来的长,清醒时,脑子里也总是蒙着一层雾。
朝堂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入我的耳中。
杨谅所有的罪证,加上谋害友邦世子的滔天死罪,数罪并罚,最终被判了圈禁终生,永不得出。
高句丽那边对这结果有些不满,甚至再次陈兵边境。
但陛下似乎又追加了什么补偿条款,又割了些利益出去,才勉强保住了这个小儿子的命,也换回了边疆的和平。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过了两日,各国使臣完成了交割,准备启程回国。
摩诃递了帖子来东宫,想与我见最后一面,当面辞行。
我应了下来。
是该当面道谢的。
寝殿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可我披着厚厚的狐裘,还是觉得冷。
摩诃带了很多东西,鹿茸、沙棘果干、几大包叫不上名字的草原草药,还有一张雪白的狼皮,毛色亮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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