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呼吸开始不稳,仰起脖颈,呜咽出声:“不行……”


    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又被他一根根拉开,十指交扣地按住,唇上的动作却越发没有章法。


    帐幔上投下晃动的影,他的呼吸和我的呼吸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我的世界只剩下他滚烫的呼吸,和他一遍遍在我耳边低低唤着的那两个字。


    “锦儿......”


    风停雪住,烛火也燃到了尽头。


    帐幔里陷入黑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杨广把我整个人揽在怀里,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锦儿,我等你,甘愿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的那一天。”


    我没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闭上眼睛。


    在他的呼吸声里,困意终于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将我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就在意识即将滑入黑暗的边缘,恍惚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落在我的发顶。停留了片刻,才慢慢移开。


    “只要是锦儿想要的,孤都会,帮你达成。”


    ......


    醒来的时候,日光已经透过帐幔洒进来。


    身边是空的,但被褥还留着余温。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枕过的软枕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松木香。


    说来奇怪,昨夜折腾到大半夜,按理说该是累的,可意识回笼时,却觉精神尚可,甚至隐隐有种不合时宜的亢奋。


    大约是心底有个声音在提醒我:要撑过去,今天必须撑过去。


    我又在被窝里赖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云枝听见动静,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水。她一边拧帕子一边絮叨:“小姐今日气色还行,就是嘴唇有点肿。”


    “……你闭嘴。”


    她嘿嘿一笑,把热帕子递过来。温热的湿气扑在脸上,把最后一点困意也蒸散了。


    窗外,雪已经停了,天边透出淡淡的金红色,是个好天气。


    寿宴设在太极殿,傍晚才开席。


    吃过午饭,嬷嬷为我梳妆。


    镜子里的人,粉面朱唇,眉眼被脂粉描摹得精致无瑕。眼下那片青灰被胭脂盖住,九尾凤钗在鬓边轻轻摇晃,映着跳动的烛光,流光溢彩。


    很好看。


    可我知道这层好看的壳子底下是什么。


    是梳子上缠着的越来越多的落发,是久坐后站起来时眼前那片黑雾,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抽走力气的身体。


    我站起身,礼服铺展开来,裙摆曳地三尺。


    云枝替我整理裙幅上的金线牡丹,动作细致得不得了。都弄好后,她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皱了皱鼻子。


    “怎么了?”我问。


    “太好看也不好。”她撇撇嘴,“被那些外邦使臣看了,指不定又要生出什么心思来。”


    我被她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就你会说话。”


    殿内没有旁人。云枝又靠近了些,替我正了正鬓边的凤钗,“我已借着布菜洒扫的由头,将草原夜明珠研碎的粉末,洒满了高元的座次。表面看不出任何异样,寻常水洗也难尽除,但只要他今日落座,便如黑夜里的靶子,逃不掉。”


    “嗯。”我点头。


    云枝办事,我放心。


    .....


    出门时,暮色已彻底笼罩了宫城,宫道两侧的宫灯连绵亮起。


    今日杨广需提前到场周旋,各国使臣云集,礼仪排场繁复,他肩上的担子,比平日更重三分。


    我独自上了东宫的马车,车轮碾过清扫过的积雪,发出沙沙的轻响。


    抵达麟德殿外广场时,已是华灯初上,广场上停满了各式仪仗车辆。


    我掀开车帘,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停在了摩诃身上。


    他正与一位心腹低声交谈,察觉到我的视线,他不着痕迹地抬眼,对我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似乎在说:放心,万事俱备。


    下了车,步行前往大殿。


    一路上各国使臣、朝廷官员络绎不绝,衣冠楚楚,笑语喧哗,一派万邦来朝的盛世景象。


    刚转过一道宫廊的拐角,一道熟悉的目光便又钉在了我身上。


    杨谅踱步过来,他今日穿了身暗紫绣金的亲王常服,乍一看人模狗样的,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们老杨家人个个硬件条件出众,只可惜这副好皮囊底下,谁知道塞的是什么心思。


    “锦儿,”他开口,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磁性,目光在我身上流转,“今日这身打扮,真是让本王……好生惊艳。”


    我迎上他的视线,面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太子妃式微笑,“汉王殿下慎言,本宫是您的皇嫂。还请殿下自重,莫要惹人闲话。”


    他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也不接话茬。


    我们就这么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着。


    路过一段不太平整的石板路时,我脚下“恰好”被一块松动的石板绊了一下,身形一歪,惊呼一声。


    几乎是瞬间,一只温热的手臂便揽住了我的腰,恰时稳住了我。


    “皇嫂小心。”杨谅的声音近在耳畔,气息拂过我的耳垂。


    在旁人看来,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兄嫂跌倒,弟弟援手”。


    可在这短暂的肢体接触间,那只原本扶着我手臂的手,却借着宽大袖摆的遮掩,在我腰侧带着狎昵意味地蹭了蹭。


    我强忍着恶心,面上却做出受惊后依赖的姿态,另一只手顺势搭在了他的手上。


    他似乎还沉浸在某种隐秘的得意里,甚至又轻轻蹭了蹭我的手背。


    我退后半步,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垂眸道:“多谢汉王殿下。”


    踏入麟德殿时,殿内已是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杨广已端坐在主位上,正与身旁的礼官低声交谈。他见我和杨谅一前一后进来,特别是看到杨谅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眉头蹙了一下。


    他将我微凉的手拢在掌心里,轻轻捂了捂,低声问:“他又缠着你了?”


    我摇摇头,顺势拉了拉他的袖子,仰起脸看他,眉眼弯弯地笑:“太子殿下日理万机,还老爱吃飞醋,这毛病可不好。”


    杨广被我逗得哼了一声,虽还有些不快,但到底是将我揽到身边坐下,又替我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眼神里的冷意才散了些。


    不远处,杨谅已在属于他的席位上落座。他并未收敛目光,反而就着手中酒杯,隔着觥筹交错的人群,一直盯着我们这边看。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过了今夜,高元一死,太子弑杀友邦世子的罪名一旦坐实,便是通天大祸。届时父皇震怒,废太子不过是转瞬之事。


    那时,他便是未来的储君。


    而我这个太子妃,也就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他大概以为,这局棋,他已经看到了终局。


    我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深处的冷意。


    麟德殿内,灯火煌煌。


    大殿如同白昼,烛火跳动着,映得满殿金碧辉煌。殿中央铺着朱红地毡,从御阶一直延伸到殿门,两侧排开了上百张紫檀矮几。


    每张矮几上都摆满了珍馐美馔。


    百官命妇按品级依次落座,各国使臣各就其位。


    摩诃已在左手首位落座,吐谷浑的慕容顺坐在左手第三席,正与身旁的随从低声交谈。靺鞨、契丹的使臣紧随其后。


    今日的主角,高句丽的席位在第二排。


    高元大剌剌地坐在主位上,金线蟒纹的袍角铺展在身后,蹭过他刚刚坐下去的朱红绒垫。他正歪着身子与旁边的随从说话,嘴角挂着那抹令人讨厌的倨傲弧度。


    高建武坐在他身侧,素色锦袍,神情沉静。


    御座上,皇帝杨坚今日看起来精神尚可,面上挂着难得的笑意。独孤皇后坐在他身侧,气色还好,但那层薄薄的胭脂底下,是越来越压不住的病容。


    礼乐齐鸣,钟磬合奏。礼官上前,朗声宣布寿宴开始。


    一番繁琐的礼仪过后,便是献礼环节。


    各国奇珍异宝流水般呈上来,文帝看得高兴,独孤皇后也难得露出笑意。礼毕,歌舞开场,编钟悠扬,舞姬水袖翩跹,一派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盘子里那块酥烂脱骨的烤羊排,味道闻着确实不错,可心里总想着等会的事儿,哪里吃得下去。


    杨广侧过身,低声问:“怎么,今日胃口不佳?”


    我摇摇头,对他笑了笑:“中午吃的不少,还不饿呢。”


    话音刚落,就见杨谅举着酒杯,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他今日心情显然极好,连步伐都透着股轻快。


    “皇兄,”他站定在杨广面前,举起手中的酒杯,笑容灿烂而真诚,“臣弟敬你一杯。这些年皇兄为国操劳,臣弟在并州也时时挂念。你我兄弟,今晚定要多喝几杯。”


    他说着,不等杨广回应,便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杨广案上的那只白玉酒杯端了起来。袖口锦囊里那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细粉,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留在了白玉的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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