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地熏香味涌进鼻腔,不是熟悉的松木香。


    “锦儿。”


    杨谅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那声“锦儿”叫得极其自然,仿佛已经练习了无数遍。


    他语气里惯常的轻佻消失了,眉头微微蹙起,那双桃花眼里竟浮现出一丝真切的焦急,“身体不适?”


    我闭了闭眼,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疼意换来片刻清明。我伸手抵住他的胸口,重重喘了一口气,将自己从他怀里撑了出来。


    “汉王殿下请自重。”我的声音因为方才的眩晕而有些发虚,但语气依旧是冷的。


    杨谅被我推开,竟顺势抬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他没有再上前,反而退后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到恰到好处。


    “好好好。”他转过身,慢悠悠地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那张还挂着血迹的脸上,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臣弟不急。”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看一朵还没到采摘时节的花。


    “三天而已。”


    “臣弟,可以等。”


    ......


    寿宴前夜,长安城落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白雪细细密密的,落在琉璃瓦上,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落到东宫寝殿的窗外。


    杨广在显德殿与属官议事未归。我一个人窝在榻上,把明天的寿宴的流程过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步,每一个节点,每一个人的反应。


    直到确认再无任何纰漏。


    窗外更漏打了三下的时候,杨广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意推门进来,看起来有些烦躁。


    他这几日都在忙着处理高句丽的事。


    高元人还在长安,他麾下的部众却毫不避讳,屡次三番在辽西边境挑衅。


    杨广为此在朝堂上发了几次火,可高元在驿馆里好吃好喝,推得一干二净,只说底下人不懂事,本世子一概不知。


    谁都知道他在说谎,但谁也拿他没办法。他是来贺寿的使臣,大隋总不能在他还在做客的时候翻脸。


    杨广脱了外袍扔在架子上,在我身边坐下,眉间还蹙着。


    “迟早要收拾这个高元,”他声音里有压不住的郁气,“待他回了辽东,孤便向父皇请旨,兵发高句丽。这等边陲小国,屡犯天威,不彻底打服了,边境永无宁日。”


    此后的很多话,我大概只听进去了一半。


    无非是边境、粮草、时机,他在分析局势、推演利弊,而我却只听见了“用兵”两个字。


    “殿下,”我开口,带着点试探的意思,“若我们借此机会,直接除去高元呢?高元一死,高句丽主战派群龙无首,换上来的人未必还有这份野心。或许这场仗,便打不起来了。”


    他转过头看我,眉梢微微挑起,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锦儿这是要替孤搞刺杀?”


    他的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高元是该死。但孤要赢,就要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赢。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城一座一座倒,让他为自己的傲慢付足代价。刺杀,那是弱者才会用的手段。”


    “可高句丽并非易与之敌,地势险要,山城坚固,民风又彪悍。若真是久攻不下——”我又尝试着开口。


    “锦儿。”他打断我,“开疆拓土,是孤的使命。不管对手是谁,都必须去打,也必须打赢。这是孤的路。”


    果然如此。


    他谋划了十年的运河,绝不会因为一句“此路不通”就停下来。


    高句丽也是一样,甚至更甚。


    历史大势滚滚向前。


    他此刻说这话的语气,和史书上那个下令征兵百万、誓要踏平辽东的帝王,一模一样。


    可他又分明和史书上那个人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不顾一切的疯子,他有了人的温度,学会了疼惜,懂得了克制。


    只要我把高句丽这颗最大的钉子拔掉,毁掉高元,他便不会被那场倾国之战拖进深渊......


    到那时,他骨子里的骄傲与雄心,加上他刚刚学会的这一点柔软……或许真的能让他成为,他想成为的,千古一帝。


    而不是那个,背负千古骂名的炀帝。


    “锦儿?”杨广大约是察觉到了我的走神,停下来看着我。


    我回过神,看向他紧蹙的眉头,轻声说:“殿下,我给你揉揉。”


    我坐起来,抬手覆上他的太阳穴,指尖轻轻打着圈。


    烛光把他的侧影勾得很温柔,肌肤在我的指尖下一点一点放松下来。他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方才那些冷厉的、杀伐决断的东西,像是暂时被搁下了。


    揉了一会儿,他忽然抬手,反手握住我的手指。


    他的掌心是烫的,拇指轻轻蹭过我的手背,忽然皱了皱眉。


    “手怎么这么凉?”


    没等我回答,他弯下腰,探手去碰了碰我的脚背,眉头皱得更紧,“脚也是冰的。最近不舒服吗?要不要传太医来瞧瞧?”


    我赶紧摇头,笑嘻嘻地说:“哪有不舒服,就是今日出门臭美,穿少了些。入冬了嘛,我们女孩子都是这样的,手脚凉一点很正常。”


    杨广显然不太信,眉头还是拧着。


    我往他那边凑了凑,仰着脸看他,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真的,阿摩抱抱就好了。”


    他失笑,笑容把眉间那点郁气化开了一些,抬手在我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就知道撒娇。”


    他说着,站起身,脱了外袍搭在旁边的架子上,又脱掉靴子。然后躺下来,手臂一伸,把我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捞进了怀里。


    厚厚的床幔被他随手放下,榻上的空间一下子小了许多,只剩下昏黄的烛光透过帐幔洒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暖色调。


    他身上很暖,隔着中衣也能感觉到那层紧实的温热。他低头仔细看了看我的脸,停在眼睛下方那片遮不住的青灰。


    “脸色怎么这样差?”手背贴上我的额头,停了片刻,眉头皱得更深,“还是凉。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拉下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指从他指缝间穿过去,握住。


    他的手比我大了一圈,轻轻一收就能把我的整个手掌包住。我晃了晃我们交握的手,笑嘻嘻地仰头看他:“真的没事啦,就是天冷了嘛。”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俯下身去。


    暖意从脚底蔓延上来。


    他把我的脚拢在自己的掌心里,指腹带着薄茧,一下一下地揉搓着,动作认真得像在处理什么军国大事。


    烛光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晃了晃,把他过于锋利的轮廓线照的柔和了几分。


    我就那么看着他,看着这个白天还在显德殿里批奏疏、在地图上划出征线的人,此刻蜷在床尾,笨拙地用手掌一点一点暖着我的脚。


    等他终于觉得温度差不多了,才重新躺回来。


    “明日弹劾杨谅的事,都准备好了?”我问。


    “嗯。”


    杨广回答道,“御史台会先弹劾他并州所为,贪墨军饷、结党营私、侵夺民田、私蓄甲兵。几条罪名,证据都已齐备,一桩压一桩,逼父皇当场表态。”


    “待寿宴结束,大理寺不得不查时,孤再把运河那边的证据抛出来,让他再无翻身之地。”


    我点头,心里默默盘算。


    御史弹劾是一层,运河证据是一层,再加上我安排的那场刺杀。一层叠一层,杨谅就算长了三头六臂,也翻不出去。


    “在想什么?”


    杨广的声音忽然响起,把我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没什么,”我笑了笑,“就在想明天杨谅什么反应,一定很有意思。”


    他没立即接话,就那么看了我好一会儿,目光很深,很专注。


    “锦儿。”


    “嗯?”


    “不知怎么,方才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你的样子。”


    我微微一怔。


    “上元夜,朱雀大街,你站在灯笼底下,仰头看着天上的灯。”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陷入回忆时才有的恍惚。


    “那时候就觉得,”他手指轻轻蹭过我的眉梢,“这姑娘,生得真好看。”


    “殿下也好看。”我小声说,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翻了个身,手臂撑在我身体两侧,将我困在他与被褥之间,低头看我,眼神炙热。


    “殿下,”我伸手抵住他的胸口,小声说,“很晚了。”


    “嗯,”他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我耳畔,“明日是晚宴,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他的唇落下来。


    从我的眼睫开始,一点一点,很轻,很慢,像在描摹什么珍贵的画卷。然后是鼻尖、唇角。


    他的吻轻柔而克制,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一寸一寸地抚过。


    温热的唇落在我锁骨下方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停了很久。


    然后继续向下,越过腰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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