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用来嫁祸杨广的致命证据。


    两人举杯,一饮而尽。


    老皇帝看着两个儿子兄友弟恭的样子,难得地露出一丝真心实意的笑容,抬手示意他们坐下,感慨道:“今日朕心甚慰。各国使臣齐聚一堂,朕的兄弟们、儿子们也都回到了京中。天下太平,家族和睦,这正是朕所愿啊。”


    这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侍郎举杯起身,满脸堆笑地奉承:“陛下圣明!各位王爷镇守一方,如今蜀王殿下治下的蜀地富庶,汉王殿下治下的并州更是兵强马壮,百姓安居乐业,这都是陛下与娘娘教诲有方啊!”


    这话听着是夸奖,却是我们精心安排的契机。


    就在这时——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打破了丝竹的悠扬。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竟是直接摔了手中的酒杯。


    他声音颤抖,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悲愤:“陛下!老臣有一事不吐不快!本想等寿宴结束后再奏,但既然提到了并州,老臣就斗胆,在此直言了!”


    满殿皆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那御史涨红了脸,指着杨谅的方向,怒不可遏:“汉王殿下!您治下的并州,上个月刚发生一起恶霸强抢民女、霸占田产的案子!苦主就是老臣一位学生!那恶霸仗着是你治下官员的亲戚,不仅抢了土地,还当街将他妻子掳走,求告无门!这就是您汉王殿下治下的并州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


    老皇帝的脸色虽未大变,但眼神已沉了下去,他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此事关乎地方治理,自有法度。待寿宴结束后,明日朝会再议。”


    他这话是想息事宁人。


    可偏偏,有人不想让这事过去。


    第二位御史紧接着站了起来,这次是弹劾杨谅私设工坊,侵吞国库物资。


    第三位又起,直指并州军中粮饷亏空,疑是汉王中饱私囊……


    一个接一个,言辞激烈,字字诛心。


    老皇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越来越黑,他并没有去看那些慷慨陈词的御史,而是把目光投向端坐如山的杨广。


    第131章 因果律


    老皇帝当然看出了这是杨广的手笔,是太子党在借机发难,趁着万国来朝的寿宴,将他高高架起。


    但看破又如何?


    当着满殿文武和诸多外邦使臣的面,这盆脏水既然泼了出来,就不可能轻轻揭过。


    大理寺的必然会介入彻查,等到那时,杨广再将运河沿线那些足以要人命的证据抛出来,杨谅就真的插翅难飞,再无翻身之日了。


    就在这时,杨谅站起身,面对满殿指责,竟还有心情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哟,这么多人?”


    他环视一周,摊了摊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看儿臣不顺眼,恶意构陷呢?”


    我看着他这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心里冷笑。


    难怪他不慌。


    他心里盘算得清楚:这些弹劾,无论是真是假,是否有实质证据,能查出什么,都是后话了。


    等会儿高元一死,天下大乱,谁还会记得并州的几件贪腐案?


    所有人都只会关注太子是否弑杀了使臣,大隋是否会与高句丽开战。


    届时,他杨谅就是唯一的“贤王”,是力挽狂澜的不二人选。


    老皇帝的目光从端坐如山的杨广脸上移开,又看了看殿下跪了一地的御史,最后目光落在杨谅身上。


    “汉王。”他的声音有一层藏不住的疲惫,“你可有话要说?”


    杨谅整了整衣袍,动作从容得近乎傲慢。


    他朝御座的方向躬身一礼:“今日乃父皇六十大寿,万国来朝之际,将此等争执摊在使臣面前,恐于国体有碍。父皇若允,此事可待寿宴之后,儿臣自去大理寺说明。”


    这话说得极聪明,既没有硬顶,又把“国体”这块挡箭牌抬了出来。


    就在杨坚嘴唇微动,还要说什么的瞬间——


    “走水了!走水了!偏殿走水了!!”


    话音未落,一股浓烈的焦糊味便顺着门窗缝隙猛地灌了进来。


    这火势又急又凶,浓烟滚滚,迅速吞噬了半边天空,也漫进了大殿之内。


    “护驾!护驾!”


    “快救火!快——!”


    殿内瞬间炸了锅。


    刚才还跪了一地义愤填膺的御史,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弹劾了,纷纷爬起来四处乱窜。各国使臣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推搡着、拥挤着,场面一度失控。


    浓烟迅速弥漫,不过眨眼功夫,大殿内便已白茫茫一片。咳嗽声、哭喊声、桌椅碰撞声混作一团。


    就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混乱中,一只熟悉的手臂稳稳地箍住了我的腰。杨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怕,我在这儿。”


    “嗯。”我应了一声,抓紧了他的衣袖。


    视线穿过浓烟,我眯着眼在大殿里搜寻——


    果然,在几乎完全被遮蔽的视野里,只有一个方向,隐约透出一点幽幽的、诡异的绿光。


    那是高元的位置。


    云枝提前将碾碎的夜明珠粉末悉数撒满了他的座椅,等的就是这一刻。


    视线受阻,人心惶惶,而那点绿光就是黑暗中唯一的坐标,足以让杨谅埋伏在暗处的死士,精准地锁定目标,一击毙命。


    几乎在同一时间,“嗖——嗖——”几声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混乱的嘶喊。


    紧接着,便是高建武那撕心裂肺、几乎变了调的哭嚎:“兄长!兄长你怎么了!!”


    成了!


    一股巨大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席卷了全身。


    我眼前一黑,腿肚子都在发软,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人瞬间抽空了,只想就地瘫软下去。


    “唔……”


    我死死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硬生生将那股昏沉逼退了几分。


    不行,还不能倒。


    杨广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我身体的僵硬和那一瞬间的脱力,搂着我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锦儿?怎么了?”


    “没事,”我强撑着,声音有些发颤,“只是……被烟呛着了。”


    混乱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殿外的禁卫和宫人们手忙脚乱地推开沉重的殿门和窗户。寒风夹杂着尚未燃尽的焦糊味儿呼啸而入,浓烟被迅速驱散。


    视线一点点重新回到了人们的眼中。


    殿内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


    高建武那已经带上了哭腔的嘶吼:“兄长!兄长!你醒醒啊!!”


    大家这才顺着他的声音看去。


    只见高元瘫坐在椅子上,胸口处赫然插着几支羽箭,鲜血汩汩地往外冒,将他华丽的衣袍浸透了一大片暗红。他双目圆睁,已然是断气多时的模样。


    与此同时,有人指着大殿之外,声音都变了调:


    “殿外……殿外有个禁军!他……他手持弓箭,已经自尽了!!”


    一瞬间,死寂。


    刚才还喧闹无比的寿宴,此刻只剩下高建武压抑不住的痛哭。


    我朝老皇帝的方向看去,这位威严了一辈子的帝王像是一下老了十岁。


    外邦使臣死在了自己的寿宴上,还是高句丽这种本就在边境屡次三番挑衅的刺头国家。这要是处理不好,战书怕是明天一早就递到太极殿上了。


    早已哭红了眼的高建武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天家威仪、使臣礼仪了,他猛地扑倒在御阶前,“父王派我们来……是来给大隋皇帝陛下贺寿的!可现在,我兄长居然死在了你们的宫宴上!请陛下,给我一个交代!”


    我的身子依旧无力,强撑着维持住。


    可此刻听着他这肝肠寸断的哭嚎,脑子里竟还冒出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没想到这兄弟俩感情倒是倒挺好,幸亏云枝会易容术,假扮高建武的样子去游说杨谅,否则这戏真是没法唱了。”


    就在满殿死寂、文帝眉头拧成死结的时候,杨谅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像是根本没受到刚才那阵混乱的影响,衣袍整洁,甚至连发冠都没歪。


    “父皇,儿臣方才在浓烟中,隐约瞧见有一道绿光,正是从高世子的身上发出的。想必那凶徒,便是凭借那道光,才在黑暗中锁定了目标。”


    “能在世子衣物上留下这等标记的,必是近身接触之人。”


    这话一出,一旁一位穿着紫袍、明显是汉王党的官员立刻心领神会,也跟着跳了出来,一脸痛心疾首:


    “汉王殿下所言极是!可是……这凶徒怎能在大殿之上公然行凶?还能在高世子身上留下如此明显的痕迹?这京中的防务……”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杨广。


    潜台词简直不要太明显,京中防务,那可是太子杨广一手操办的。


    杨谅接过话头,“皇兄日理万机,操持东宫事务本就繁杂,哪能面面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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