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广一路沉默地抱着我,穿过东宫长长的回廊,径直回了寝殿。


    他先替我褪下沾了尘土和枯叶的外衣,小心地将我安置在铺着软垫的榻上。随即单膝跪在榻边,伸手握住了我的脚踝。


    靴子被他轻轻脱下,皮肤上那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让他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又沉了沉。


    “疼不疼?”他问。


    其实钻心地疼,尤其是被他温热干燥的手指虚虚拢着的时候,对比更明显。


    但我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眼底那层压抑的寒意,到嘴边的呼痛又咽了回去,只是摇摇头,小声说:“还好,就是扭了一下,没伤到骨头。”


    杨广没说话,只是起身去一旁取来药膏,重新在榻边坐下,将我受伤的脚轻轻搁在他膝上。冰凉的药膏被他用指尖温热,然后极其细致、一点点地涂抹在红肿处。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此刻异常温柔,生怕弄疼我半分。


    殿内很静,只有我们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和他指尖沾了药膏、轻轻涂抹的细微声响。


    日光在他侧脸投下晃动的光影,他低垂着眼睫,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处理什么军国大事。


    “你怎么来了?”我低声问,“不是……与兵部议事么?”


    “嗯,”他应了一声,手上动作没停,声音低沉,“听到你马车出事,就赶过去了。”


    他将药膏盖子拧好,放在一旁,然后用干净的细布轻轻裹住我的脚踝。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看向我。


    “近日京城鱼龙混杂,各路使团陆续抵达,不太平。”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之后若出门,还是让东宫卫队跟着,不许再推脱。”


    我点点头,心有余悸。


    之前总觉得出门被一群护卫前呼后拥不自在,只让他们在学堂外候着。可经过今天这一遭,谁知道杨谅那疯子还能干出什么事来?


    安全第一。


    药上完了,脚踝被妥善地包裹好,虽然还疼,但那股火辣辣的感觉缓解了不少。


    我看着他依旧拧着的眉头,和他眼底未曾散尽的寒意,一种找到依靠的委屈感交织在一起。


    我朝他伸出手,声音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软糯:“阿摩……”


    第127章 训狗


    杨广看着我这个样子,眼底深处那层坚冰似乎融化了一点点,将我轻轻揽进怀里。


    我整个人窝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前的衣料上,鼻尖立刻充斥着他身上的松木香。


    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彻底松懈,后怕、愤怒、委屈……各种情绪一股脑涌了上来。


    “你弟就是个疯子!变态!”


    我闷在他怀里,忍不住吐槽,“你知道吗,他刚才居然当着我的面,说要跟摩诃联手对付你!”


    杨广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在安抚炸毛的猫儿。


    “他还碰我,还摸我的腿!”


    我越说越气,“我本来是要跳车的!我都看好了地方!要不是他突然冒出来抱住我,我怎么会掉进那口破井里!他就是故意的!”


    杨广一直沉默地听着,只是那双环抱着我的手臂,越收越紧。


    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我能感觉到他胸膛之下,激烈的情绪在翻涌,像即将爆发的火山,却被他自己死死压抑着。


    我被勒的有点疼,忍不住仰头看他。


    这张脸,年轻、英俊、轮廓分明。眉眼间意气风发,鼻梁高挺,唇线薄而利落,是那种天生带着威仪与疏离感的俊美。


    不知怎么,看着这张脸,我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了杨谅那张面孔。


    他们有着相似的骨相,相似的五官轮廓,甚至连那种属于皇室子弟的矜贵与锐气,都如出一辙。


    他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像镜子的两面。


    可一面是冰,一面是火。


    杨广的锋芒,是藏于鞘中的利刃。


    他习惯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暴戾、所有的野心,都死死地压在心底,用理智和礼法层层包裹,只露出一副温润端方的储君皮囊。


    而杨谅的狂,却是肆无忌惮的。他不屑于掩饰,也不懂得克制。


    就像今日在井底,他那毫不掩饰的觊觎,那将兄嫂当做货物般谈论处置的狂妄,那种视规则与人伦如无物、将个人私欲凌驾于一切的癫狂……


    那一刻,我仿佛透过杨谅,看见了史书上那个被浓墨重彩描绘的“炀帝”。


    如果没有“萧锦”的出现,如果没有我这个变数带来的那一点点不确定,那一点点“温情”的牵绊。


    在经历了夺嫡的腥风血雨,在坐上了那张孤绝的龙椅,在面对着一个庞大而危机四伏的帝国,在承受着各方压力、猜忌、背叛之后……


    杨广会不会,也染上同样的颜色?


    甚至……因为那份长久被压抑在心底的、远比杨谅更深的骄傲,而变得更加极端,更加……不可控?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锦儿?”杨广低沉的声音将我惊醒。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瞬间的失神,稍稍松开了手臂,低下头来查看我的脸色。


    他眼中的暴戾尚未完全褪去,但关切已经浮现,“怎么了?是不是脚又疼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他伸手想探我的额头。


    不。


    不行。


    我绝对不能让他走上那条路。


    “没事。”


    我抓住他探向我额头的手,紧紧握住,像是要从中汲取力量,也像是要阻止某种无形的滑落。


    杨广大概以为我被杨谅吓到了,又抱我抱得紧了些,一下一下轻拍着我的后背安抚。


    “五弟年幼的时候只是顽劣,爱抢些物件,这些年性情愈发乖张,大概是跟他两年前征伐高句丽有关系。”


    他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孤本来不想对他下杀手,但他一直在挑衅孤,觊觎你……他是在给自己找绝路。”


    高句丽?


    我猛地捕捉到了这几个字,“杨谅征伐过高句丽?”


    杨广似乎没料到我会对这个感兴趣,垂眸看我。


    “两年前,高句丽悍然侵扰辽西,父皇震怒,遣汉王杨谅挂帅征讨。可惜……”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郁气。


    “天时不利,途中遭遇大雨连绵,军中又起瘟疫,大军在和高元主力决战时溃败。三十万大军,回去时就剩八千残兵。这也是杨谅领兵以来,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惨败。”


    他抬眼,目光越过我的头顶,望向窗外,声音冷了下来:


    “说起来,孤的这个五弟,与那高元,也算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了。”


    杨谅、高元......


    我脑子里那根一直混沌未开的弦,在这一刻,突然被这两个名字狠狠拨动了。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瞬间,终于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


    我想改变历史,想除掉那个穷兵黩武的高元,想避免那场耗尽大隋国运的三征之役,但光靠我自己,根本不可能做到。


    如果说长安城里,唯一有可能,真的杀掉那个高句丽世子的……


    不是别人,正是这个人脉遍布长安城、手握并州重兵、行事毫无底线、且与高元有着血海深仇的,杨谅!


    杨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我的肩头,还在继续说着对局势的判断:“此番高元名为贺寿,实为试探。然,我大隋天威,岂容边陲小邦一再挑衅?”


    “是该好好敲打敲打,让他们知道,何为君臣本分,何为天朝上国。若再不知收敛,便不是杨谅去征伐的局部战争……”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那股隐含的威慑之意,已经预示了未来的某种必然——若谈判破裂,便是倾国之兵,御驾亲征。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从现实和战略角度看,杨广是对的。


    高句丽近些年确实在东北坐大,不断侵蚀边境,对边疆构成了实实在在的威胁。放任不管,后患无穷。


    打,是必然的选择。


    可高句丽绝非易与之敌,山城坚固,民风彪悍,气候地形极其有利。


    后来的唐太宗李世民何等英明神武,亲征高句丽也未竟全功。这说明打高句丽本身就是一场极其艰难、消耗巨大的战争。


    但是......


    如果可以利用杨谅那场不共戴天的惨败,利用他刻骨的仇恨……


    如果可以借他这把疯刀,将高元这颗火星提前掐灭,让主和派的高建武提前上台。


    是不是……


    是不是就能避开那场耗尽国运的倾世之战?


    是不是就能为这个王朝,多争取几年喘息之机?


    是不是就能让那些本该埋骨辽东的数百万将士,活着回到家乡?


    我深吸一口气,将脸重新埋进他的胸膛,藏起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杨广又陪了我一会儿,直到属官来请他回书房议事,他才起身,替我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寝殿。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