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嫂,”他顺势牢牢抓住了我受伤的脚踝,手指甚至还安抚地摩挲了一下我的小腿,激起我一身鸡皮疙瘩,“女儿家,还是少玩这些锋利东西的好。”


    他凑得极近,温热的呼吸几乎喷在我的颈侧。


    我胃里一阵翻腾,另一只没被制住的手悄悄缩回袖中,按住那包防身的迷烟,正要挥洒出去的一刻——


    “萧姑娘?”


    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迟疑地从我们头顶的井口传了下来。


    “是你吗?”


    这个声音……


    这是,摩诃?!


    他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刚才在集市隐约听到的那阵异域风情的号角声,就是他们突厥使团入城的动静?他看到我惊马才追过来的?


    杨谅听到这个声音显然也愣了一下,钳制我的手力道微松。


    就在他这片刻的愣神间,我飞快地开口:“是我,摩诃可汗,我在这里。”


    固然摩诃对我有企图,但眼下他绝对、绝对比这个变态杨谅安全一万倍!


    井口的光线被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挡住,摩诃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出现在井边。


    “萧姑娘别怕,本汗这就下来救你。”


    话音刚落,他单手一撑井沿,高大的身躯便矫健地跃了下来,落地时几乎没什么声息。


    他站直身体,目光在我惨白的脸上停了停,随即落到杨谅的身上,“这位是......?”


    “他是汉王杨谅。”我回答,声音因为疼痛有些沙哑。


    摩诃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扫过杨谅仍握着我脚踝的手上,眉头皱了一下,“汉王殿下,您这是在做什么,还不放开萧姑娘?”


    杨谅这才慢悠悠松开手,甚至还装模作样地替我掸了掸裙子才站起身,对着摩诃露出了个笑容。


    “在并州时,本王就听说过突厥可汗对皇嫂情深意重,今日一见,传言果真不假,可汗竟亲自追到这僻静巷井里来了?”


    摩诃显然不太想搭理他这种阴阳怪气的话,眉头都没动一下。他上前一步,在我面前蹲下身,低声询问我还伤到何处。


    杨谅却不依不饶,“可汗千里迢迢亲自奔赴陛下寿宴,想必不只是为了贺寿吧?”


    他的目光在我和摩诃之间转了个来回,压低了声音,却足够我们三人听清,“既然可汗有此心思,不如……你我二人联手对付太子如何?事成之后,我这皇嫂……不就可以任可汗处置了?”


    我:“……??”


    我简直要被这人的无耻气笑了。我这个本尊还在这儿呢,他就当着我的面说要对付杨广,还用这种分享货物的口气,商量怎么把我处置了?


    我冷冷开口,打断他,“汉王殿下说这话,就不怕我原原本本告诉太子殿下,告诉陛下?”


    杨谅闻言轻笑一声,带着点满不在乎的意思:“本王玩笑话而已,皇嫂何必动怒?再说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又落回我脸上,语气轻佻,“皇嫂国色天香,就算皇兄真的不在了,本王……也未必舍得将你拱手送给突厥可汗啊。”


    我:“……”傻逼。


    我扭过头,一眼都不想再看他这副令人作呕的嘴脸,对蹲在我面前的摩诃道:“劳烦可汗,先带我离开这里。”


    摩诃看我一眼,又瞥了一眼旁边的杨谅,转向井口,用突厥语朝上面简短有力地喊了句什么。


    很快,井口又出现了两个突厥你侍卫打扮的脑袋,探头往下看。


    摩诃指了指我,又指了指我的脚,快速吩咐了几句。


    那两个侍卫点点头,其中一个立刻转身离开,不多时,从上面垂下来一根粗壮的、用数股牛皮拧成的绳索,末端还贴心地系了个便于踩踏的结。


    “萧姑娘,”摩诃转回头看我,言简意赅,“你的脚不能着力,本汗背你上去。”


    他语气自然,动作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或暧昧的表示,纯粹是解决眼前困境的最直接方式。和那个变态小叔子杨谅比起来,堪称清爽。


    我知道此刻任何犹豫都是矫情,抬手环住他的脖子。


    摩诃稳稳地托住我的腿弯,站起身,动作平稳有力。


    “抓紧。”他说道,然后便借着上面侍卫的拉拽和他自己的力量,开始沿着湿滑的井壁,一步步稳健地向上攀去。


    井底,杨谅仰头看着我们,脸上那令人讨厌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眼神晦暗不明。


    视线骤然被天光充满,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驱散了井底那股潮湿腐朽的气息。


    摩诃背着我刚刚在井口站稳,还没来得及将我放下,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已由远及近。


    为首一人玄衣金冠,风尘仆仆。


    是杨广。


    他几乎是飞身下马,几步就冲到了我们面前。


    “锦儿!”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促,目光一寸寸扫过我全身,“孤听说你的马车受惊,可有伤到哪里?”


    被他这么一问,疼痛和委屈瞬间涌上来,我鼻子一酸,“没事……就是落入井底时脚崴了,有点疼……是可汗救了我。”


    杨广的目光这才转向摩诃,他眼神沉了沉,但什么也没说,只是上前一步,手臂一伸,稳稳地将我从摩诃背上接了过来,打横抱在了怀里。


    他的动作强势却小心,避开了我受伤的地方。


    身体落入熟悉的怀抱,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下意识地往他怀里靠了靠。


    杨广抱着我,对摩诃微微颔首,语气是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矜贵与疏离:“多谢可汗援手。”


    摩诃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太子殿下不必客气。本汗恰巧路过,见萧姑娘马车受惊,便追了上来。出手相助,理所应当。”


    杨广闻言,抱着我的手臂收紧了一瞬。他重新开口,声音带着些不容置疑的意味:“可汗,你口中的‘萧姑娘’如今是孤的妻子,可汗……还是称呼她太子妃更为妥当。”


    摩诃被这话噎了一下,眉头微蹙,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皇兄还没看明白吗?”


    杨谅不知何时也从井底爬了上来。他的袖口被划破,唇边还残留着一丝干涸的血迹,但姿态却从容。


    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子,目光在我们三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可汗哪里是不知道称呼,分明是……对皇嫂,还没死心罢了。”


    我被他这火上浇油的话气得发狂,立刻从杨广怀里抬起头,狠狠瞪向他:“说到这个,本宫还真要好好谢谢汉王殿下了!”


    “若非殿下今日恰巧路过又热心相助,本宫的马车想必也不会受惊,本宫更不会掉进这口枯井里吧?”


    我就差说这事儿就是他自导自演的了。


    杨谅闻言,立刻露出一副伤心又委屈的表情,摊手道:“皇嫂如此想臣弟,可真是让臣弟……伤心欲绝啊。臣弟一片赤诚,皇嫂怎能如此误解?”


    杨广一直沉默地听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唇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却越来越冷。


    他静静地看着杨谅表演,直到杨谅说完,才缓缓开口:“五弟。”


    “你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


    这话,几乎是直接撕破了那层兄友弟恭的遮羞布。


    杨谅脸上那点虚伪的委屈终于彻底消失。他收敛了笑容,下颌微抬,露出一个近乎挑衅的表情,与方才判若两人。


    “皇兄,”他慢悠悠地开口,目光不闪不避地对上杨广,“臣弟这双手,生来就不怎么安分,皇兄……不是早就知道么?”


    针尖对麦芒,连空气都似乎凝滞了。


    杨广看着他,忽然也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周遭温度骤降。


    “是吗?那五弟可要看好了你这双不安分的手。”


    他的目光慢条斯理地扫过杨谅,略一停顿,语气陡然转厉,带着毫不掩饰的森然杀意:


    “若你再碰她一次。”


    他微微倾身,靠近杨谅些许,用只有我们三人能听清的音量,补上了后半句:


    “孤不介意,直接剁了你这双不听话的手。”


    杨谅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眼神阴沉下去。


    杨广却不再看他,仿佛刚才那句血腥的威胁只是随口一提。


    他依旧稳稳地抱着我,转向一直沉默旁观的摩诃,略一点头:“今日之事,多谢可汗,改日东宫会再设宴答谢。告辞。”


    摩诃抱着手臂,目光在他们兄弟二人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落在我被杨广牢牢抱在怀里的身影上,扯了扯嘴角,也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


    杨广不再耽搁,将我小心地托上他的马背侧坐,随即自己也利落地翻身上马,坐在我身后。手臂从我腰间环过,稳稳地握住缰绳,将我整个人护在怀里。


    骏马嘶鸣一声,扬蹄而去,将枯井、巷弄,以及井边那两个心思各异的男人,都远远抛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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