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渐远,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脚踝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我的心却在疯狂跳动,脑子也在飞快地转动。


    这件事,能不能做?


    我盯着窗外,在心里反复推演。


    陛下六十圣寿,各方势力齐聚,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也是唯一的变数。


    三征高句丽,是压垮大隋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杨广身死国灭的最后一块多米诺骨牌,也是最关键、最不可逆转的一块。


    世家、运河、民变……这些其他因素,我尚且可以通过经营去调和,去改变。但这次征伐,我知道,若任由高元这种疯子扩张挑衅,此战必打,打则必亡国。


    所以,高元一定要死。主和派的高建武,必须上台。


    只要高句丽不再由这种穷兵黩武的鹰派掌权,不再疯狂对外扩张,就没有必要三年打三次,就不会伏尸百万,把国运耗干。


    就算还是要打,也可以徐徐图之,慢慢来。


    接着想,需要利用什么资源?


    杨谅的仇恨是最锋利的刀。最重要的是,他是实权亲王,是唯一有能力、有动机,也有胆量在长安城内杀死高元的人。


    何况我们本来就要在老皇帝寿宴上搞死杨谅,再加一层弑杀使臣的罪名,又有何不可?


    高句丽世子死在长安,一不小心就会引起外交事故,甚至导致战争提前爆发。但......如果是因为私怨,是汉王杨谅为了报当年远征失败的羞辱之仇呢?


    那就不一样了。


    他们折了一个狂妄的世子,我们也搭进去一个手握兵权的亲王,高句丽断无出兵的理由,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还有,摩诃也来了。


    若高元上台,不仅会南侵大隋,也会北进突厥。对于摩诃来说,此人同样是他突厥的隐患。这条线,未必不能用。


    风险是什么?具体操作路线是什么......


    我一条一条、一点一点的梳理。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荆棘,容不得半点差池。


    就在这时,我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不要告诉杨广?


    但这个想法仅仅出现了一瞬,就被我狠狠掐灭。


    不能,绝对不能。


    且不提他会不会信我那些关于未来的“疯言疯语”。就算他信了,他信高元会引发战争,信高建武上台会更好……


    他也绝不会相信自己会败,更不会相信自己会败得那么惨,败得连高句丽这种“边陲小邦”都拿不下,最后落得个身死国灭的下场。


    方才他对高句丽的态度,他说“那便不是杨谅去征伐的局部战争”,这话的未尽之语是什么?


    是“孤便亲自征讨”。


    他眼底的冷意与傲然,根本不是在讨论“是否要打”,而是在规划“如何必胜”。


    我太了解他了。


    他的骄傲,他的自信,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你告诉他,你会输,你会被一个你瞧不起的对手耗死?他怎么可能会信?


    我甚至能想象出,如果我试探着说一句:“殿下,高句丽地势险要,若是久攻不下……”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他大概会嗤笑一声,用那种理所当然的、带着帝王威仪的语气对我说:


    “锦儿,你何时也变得这般畏首畏尾了?区区辽东而已,孤麾下有百万雄师,何愁不克?当年秦皇、汉武,哪一个不是开疆拓土?”


    “孤若连这小邦都拿不下,有何颜面承继大统?”


    是的,就是这样。


    他绝不会相信自己会败。


    越是劝他“不可”,他越是“必行”。越是告诉他“会死很多人”,他越是要证明“朕即天命”。


    所以,这件事,只能我一个人做。


    在他眼皮底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为他铺一条看似顺理成章,实则已经被我偷偷改道的路。


    不是不信任他,是我太了解他。


    我可以告诉他,但必须是,当我做完了这件事,清除掉最后,也是最难的一个隐患,我才能把一切告诉他。


    到那时,木已成舟,路已铺平,他再想证明自己的“天威”,也已失去了那个必败的靶子。


    唯有如此,我才能既保住他的骄傲,又留住他的性命......


    最重要的是,也许我没有时间了。


    从我开始琢磨高句丽这件事起,脑海里的电子音就愈发尖锐,身体的虚弱更是摆在了明面上。刚才的受伤,就是脚下先没了力气。


    停下?


    停下,也许一切就会恢复如常。


    可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我不想停。


    也不能停......


    .....


    距离陛下六十寿辰还有七日,整个长安城都沉浸在一种繁忙而喜庆的气氛中。


    各国使臣带着奇珍异宝和各自的盘算,接连抵达,驿馆人满为患。


    杨广作为太子,自然是最忙碌的那个,既要代天子接待各国贵宾,设宴款待,又要协调礼部等一应事务,还要关注京中防务,几乎是脚不沾地。


    我也没闲着。


    学堂的课业不能荒废,运河工地的进度更是重中之重。


    好在陈实和李喻这两个帮手日渐得力,一个主抓实务,一个疏通关节,工地上虽偶有刺头想闹事,也被他们雷厉风行地镇压下去。


    只是每日堆积如山的文书卷宗,也够我耗费不少心神。


    这日,秋阳和煦。


    走路还有些微跛,但总归无碍,我便在护卫保护下,去了趟学堂。


    东厢房正上着音律课,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砖上。孩子们坐得笔直,眼神清澈。


    看着她们鲜活的、对未来充满憧憬的脸庞,我一时兴起,教她们唱了一首记忆里旋律简单的现代儿歌。


    “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


    稚嫩的歌声回荡在教室里,充满了久违的生机。我沉浸在这片刻的简单快乐里,心里那股郁结之气,似乎也随着歌声飘散了些。


    然而,就在我转身指导一个跑调的小姑娘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瞥到了门口。


    杨谅不知何时杵在那里,双臂环胸,正倚着门框,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们。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厌烦,跟正在弹琴伴奏的老夫子丢下一句“先生您继续”,便转身就往外走。


    “皇嫂这是要去哪儿?”


    杨谅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目光在我还有些动作不自然的腿上扫来扫去:“皇嫂这样,看着臣弟……可是真心疼得很。”


    我停住脚步,冷冷地看着他,“汉王殿下很闲?这么多年不回长安,难道不该四处走动拜会,联络故旧?来我这学堂浪费功夫做什么?”


    杨谅对我的冷脸毫不在意,反而凑近了一步,笑吟吟道:“跟皇嫂促进关系,怎么能叫浪费工夫?这可比跟那些满口官话、心思各异的官员们走动,重要多了,也有趣多了。”


    我简直要被他的无耻气笑了,狠狠剜了他一眼,内心暗骂了一句“死变态”,抬脚继续往前走。


    他不依不饶,几步又跟了上来,与我并肩而行,还状似随意地问:“说起来,臣弟一直好奇,皇嫂与我那皇兄,当初是如何相识的?皇兄那样的人物,竟也会对女子一见倾心么?”


    我:“……?”


    我猛地停下脚步,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这人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种话也问得出口?


    我气极反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嘲讽:“汉王殿下,您是不是这儿有点问题?”


    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有病,就趁早宣太医瞧瞧,别耽误了病情。怎么,抢了云昭训还不够?如今是连这最后一点脸面,都不打算要了?”


    听到“云昭训”三个字,杨谅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显然没料到我会知道这件事,而且还这么直接地当面捅破。


    但随即,他脸上的笑容反而加深了,带着一种被拆穿后更加肆无忌惮的兴味,甚至还点了点头,仿佛在赞赏我的“直率”。


    “云昭训?”他轻嗤一声,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她啊……不过是杨勇养在后院的一个漂亮玩物罢了,空有皮囊,乏味至极。”


    他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那眼神像是带着钩子,一寸寸逡巡,“皇嫂可不一样。皇嫂是二哥心尖上的女人,是能让二哥那样的人都动了凡心、捧在手心里的人。自然……更加特别,更加有趣。”


    我再一次被他这番无耻的言论震惊了。


    他不仅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和想法有丝毫问题,反而用一种“你与众不同所以我更感兴趣”的逻辑,将其正当化,甚至……合理化?


    他是真的一点都不演了。


    或者说,在他那套扭曲的认知里,这根本就不需要演,弱肉强食,掠夺占有,本就是天经地义。


    兄长的东西,只要他看上了,就想抢过来,哪怕那是个活生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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