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未来路或许艰险,但偶尔看看“醋王”殿下吃瘪(哪怕只有一点点),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我反手握了握他微凉的手指,任由他牵着,穿过逐渐熙攘的街市。
我们穿过飘着糖人甜香的巷口,绕过摆满各式鲜果的摊子,偶尔在某处卖稀奇古怪小玩意的铺子前驻足片刻。
杨广的话不多,但会在我对着泥人摊上的滑稽面孔发笑时,投来略带无奈的一瞥;也会在我被一家香料铺子浓郁的气味呛得皱眉时,不着痕迹地加快脚步,将我带离。
不知不觉,夕阳西斜,给青瓦白墙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我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脚下青石板路渐缓,眼前出现一座古朴的石拱桥。
桥不算高,但站在桥头,视野豁然开朗。
杨广牵着我走上桥。
桥下河水潺潺,远处运河主干道上,帆影点点,号子声隐隐传来。暮色开始浸染天空,将河水染成淡淡的金红色。
“等这段运河彻底开通,南北漕运再无阻隔,”他望着那繁忙的景象,缓缓道,“江都,乃至整个江淮,会比现在更富庶,更繁华。”
我点点头,那是自然,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嘛,交通枢纽从来都是富得流油的地方。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暮色中有些模糊,但那双望着运河的眼睛里,却映着最后的天光,亮得惊人。
那里面,有疲惫,有深沉,但在此刻,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纯粹的感觉——一个建设者,对他倾注心血的事业的展望。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暮色中金光粼粼的运河。心底翻涌的情绪,复杂而激荡。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这条河,在不久后会贯通南北,滋养出“烟花三月下扬州”的绝代风华,会成为帝国的动脉,文明的纽带。那是何等壮丽的图景。
可我也知道,这壮丽诗篇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血肉之躯垒砌的。
它吞噬了无数个“王大哥”,吞噬了难以想象的汗水、生命和家庭的完整。
甚至,在更远的未来,也会吞噬掉我身边这个正为它描绘蓝图的男人,将他拖入争议的泥潭,耗尽他的心血,甚至最终成为压垮他的巨石之一。
心里那点模糊的勇气又涌了上来。
我要做的,不是对着已知的结局叹息,而是在历史的大势碾过之前,用自己的手,去掰弯哪怕一根齿轮,去垫高哪怕一颗将被碾碎的石子。
我要救一个又一个。
救下那些本会死在贪官污吏压榨下的民夫,救下那些因饥寒交迫而倒下的身影。我要让这条河在流淌功业的同时,也尽可能少沾染无辜者的鲜血。
而眼前这个人……我微微侧头,看向杨广在暮色中显得更加沉静而坚毅的侧脸。
他眼中倒映着运河的未来,也燃烧着属于帝王的、或许会焚毁他自己的野心。
我要站在这条河与这个人之间。
用我所知的、关于人的道理,去平衡他那属于“帝王”的冷酷;用我对细节的在意,去弥补他可能因宏大蓝图而忽略的、个体的哭声。
我要在他滑向深渊的路上,一次又一次地伸手拉住他,提醒他,让他看到那些被雄心所遮蔽的血泪。
恰在此时,一阵晚风从河面旋来,带着丰沛水汽特有的湿意,吹散了我额角碎发,也吹动了我的裙摆。
几乎是同时,身旁的杨广,身体侧转了一个角度,宽大的衣袖轻轻拂动,恰好为我挡住了大部分直接扑面的、带着水腥气的河风。
他依旧望着运河的方向,没有看我,仿佛这只是个无意识的动作。
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清晰地笼罩过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我心底那些翻腾的、沉重的思绪,被这细微却真实的触感打断,缓缓沉淀下来。
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暮色中的河,河边的灯,和他沉默却挺直的侧影。
天光,终于彻底暗了下去。
桥下的河水从金红转为沉沉的墨蓝,远处的帆影融入夜色,唯有零星的灯火在岸边闪烁,与天穹上初现的星子遥相呼应。
“会更好的。”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更坚定,像是在对这条河,对他,也对自己许诺。
不只要贯通这条河,还要让更多的人,能活着看到、享受到它带来的好处。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就这么并肩站在石桥上,任由最后的晚风带走白日的喧嚣,也带走离别前这片刻难得的、心照不宣的宁静。
明天将要面对的,是千里归途,是长安城里更复杂的波谲云诡,是已然张开却不知深浅的罗网。
但至少此刻,在江都的晚风里,在一条吞噬生命也孕育生机的大河之畔,我们似乎为未来,定下了一个微小却不容退让的锚点。
直到秦义的声音在不远处轻轻响起:“殿下,天色已晚,该回了。”
杨广这才从沉思中惊醒,他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已看不清轮廓的运河方向,转身。
“走吧。”他牵住我的手。
第122章 回京
或许是归心似箭,或许是少了来时那一路视察、安抚、暗访的繁琐拖累。
回去的路,走得比来时快了许多。
沿途州县依旧恭敬迎送,但气氛明显紧绷了许多,显然江都的风波和随之而来的清洗,消息已经飞快地传回了长安,也震动了沿途官场。
每个人都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窥探着太子车驾的动向,揣测着这位新任储君的心思与手段。
杨广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马车里,批阅着奏报,或是与几位心腹幕僚低声议事。我则要么帮他批一批文书,要么偶尔骑马透透气。
云枝刚开始还因归家而雀跃,几天下来也被这沉闷的赶路磨没了精神,蔫蔫地打着扇。
车马辘辘,一路向北。
窗外的景致从江南的婉约水乡,渐渐变为中原的平畴沃野,再染上几分关中特有的、厚重而略显干爽的秋意。
大约二十天后,重新看到长安那巍峨的城门时,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江都的潮湿、堤坝的尘土、运河的号子、甚至那小摊上胖兔子木簪的触感,都还鲜明地留在感官里,而眼前,已是另一番天地了。
东宫依旧,宫阙深深。
杨广几乎是马不停蹄,回宫更衣后便去了两仪殿面圣。
我独自回到寝殿,身体是疲惫的,残留着长途跋涉后的轻微颠簸感,但脑子还在持续的思考。
脑海里那个冰冷的电子音,从老贺死后就停留在15%的数字,在察觉杨谅阴谋、连夜加固堤坝的那个晚上,曾短暂地跳到了23%。
然后是洼子屯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响起时,冰冷的修正:「当前历史偏差率:21%。」
那多出来的几个百分点,是我从死神指缝里硬抠出来的血肉,是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
而修正,绝不会允许这种掠夺持续下去。它随即就用洼子屯的惨剧告诉我,改变是有代价的,每一次抢掠,都会招致反扑。
它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我每撬动一分,它给我的压力就重一分。
但我更害怕的是另一种感觉。
最近这段时间,身体开始出现一种很奇怪的疲惫。
在江都时,太医说是“忧思过劳”,开的方子也只言“益气补血”,可我却隐约觉得……不止如此。
因为每次那种疲惫感涌上来的前一刻,脑海里的电子音总是格外尖锐,像是在警告什么。
我不确定这两者之间是不是真的有关联,可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老贺的死,也许是它的第一步警告,它试图用鲜血让我明白,安分守己,才是我的归宿。
可我没能停下,我看见了运河边的枯骨,看见了洼子屯的哭声,我还是插手了。
我不知道这种虚弱是不是我不听话的代价。
也许是,也许只是我自己吓自己。
但不管是不是,我都要快一点,再快一点,尽我所能去调和,去改变。
杨广这个人,正在被我改变。那些关于“人”的念头,在他心里种下的怜悯,对他决策思维的潜移默化……这些无形无质的东西,似乎是修正力最难触碰的死角,也是我最大的筹码。
运河,我在介入,我在将这条流淌着血泪的动脉,导向一个不那么残酷的流向。
世家,我在调和,在那座看似坚固的利益堡垒上,撬开一丝松动的缝隙。
但.....大隋亡国的最重要一块拼图,三征高句丽,我却至今没有机会触碰。
虽然现在离那场亡国之战还早,但“高句丽”这三个字,就像是悬在帝国东北方的一道阴影,一个未来注定要被点燃的火药桶。
这次老皇帝的生日,万国来朝。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能不能……借着这次盛会,探一探高句丽的虚实?在这次的寿宴之上,提前把这颗钉子,撬松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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